然而有一只虚弱而温柔的大掌,拽着他的剑落到了凡尘里。
他和他的兵器是相通的,所以他最初只能看到九天之上的高和冷,看到包裹着一座城池的宏伟庞大阵法,只有身为兵器的跃跃欲试,然而当一柄剑真的面对无数人的死去,沾染着鲜血,被无数人的记忆情感玷污,生出了怜悯,生出了难过,甚至生出了后悔的时候,他就不再仅仅是那柄剑了。
昼麒突然意识到,他原来是个和冰冷的兵器不同的异类。
比起从出生起就向往的属于自己的,锋利而冰冷的剑,他似乎更像是那些凡人中的一员,有着温热体温,滚烫心脏的凡人。
于是少年的眉眼不再是毫无畏惧和感情的明亮,所以那柄浸染了尸坑中无数人血气和死气的巨剑,也生出了裂缝。
老者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二字可以用来形容的了,他奉着门主的命令,和着昼麒在这压抑而沉闷的凡间躲躲藏藏呆了这数十年,可是为了将功赎罪,带回一个让门主满意的魔器之胚,而不是让自己培育了数十年的兵器硬生生折进去的。
“鬼魅魍魉之技。”
于是,当那柄巨剑变成一块废铁,几乎悄无声息地跌落在北河城之上的同时,上京都城之上,阴沉而不见天日许久的天空中,一道狭窄的裂缝缓缓睁开着。
不断涌入汇聚而成的死气与灵气界限分明地卷入这道裂缝的两边,云层被撕裂卷成两端,这种异象实在是太过惊人,以至于连上京中的无数凡人都忍不住抬眼。
几个孩童瑟缩着躲在家门后,畏惧而控制不住地望着天空之上的异象看去,其中一个忍不住讶异地开口说道。
“……它,它好像一只眼睛啊。”
……
“……都在骗我,所有人都在负我……”
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一个青年踉跄着,从阴影中挣扎逃出,身体上的无数伤痕,早已表明他被阵法重伤的痕迹。
“什么黎鄂,不过是一界懦夫,连叶府都收拾不了……”
青年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眼泪,在剩余不多的人纷纷避道而走之后,脸上流露出一个凄惨而狠绝的笑容。
“好,好,父皇不在了,所有人都要杀我,我就杀了你们,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疯疯癫癫的青年似乎陡然想起了什么,身形一转,陡然向着阴影处跑去。
“对了,母妃,我还没有见过母妃的,在所有人死之前,我要看一眼母妃……”
早已空荡如一座鬼宫的宫殿之中,偶尔露面的凡人侍从自然是看不到已经用了隐身之术的卫清远。
冷宫之中,更是凄厉,几乎连人的呼吸声都迟迟难传出一声。
卫清远踉跄着走进了冷宫,从被父皇认回来的那一天起,他一直想要看看自己的母妃,却一直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会惹得父皇厌憎,因此顾虑再三,这十数年都没有踏进过冷宫一步,更是连一点消息都本分的不愿探听。
如今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父皇,以为能够依仗的皇族客卿不是托辞离开,就是毫无缘由地消失不见,而他寄予了最大希望的天玄宗太上长老能替他主持公道,手刃仇敌,更是成了一场空。
若是他继续以着大皇子名义呆在皇宫中,在没有继承父皇的龙气大阵之前,或许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在种种后手依托相继失效之后,卫清远几乎难以想象,自己是如何在父皇死后支撑到现在的。
或许现在,唯一能毫无敌意站在他一边的只有当年拼死也要送他出宫的母妃了。
如果说在之前,他仍对母妃的这一做法抱着深刻敌意的话,那么此刻,卫清远已经彻底明白母妃和母妃后的势力或许才是他唯一能依仗和信赖的人了。
第622章昭儿
卫清远踉跄着,走进了已经人迹罕至的冷宫。
冷宫中发出声息的地方只有一处,当听到隐隐的女子声音响起时,卫清远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翻过了宫墙。
宫墙被密密的绿藤藤蔓爬上,宫墙内的庭院已经长满了杂草,无人修缮的老旧亭凳和石路上都裂出了一道道细缝,石缝中生出了些许乳白的小花。
宫墙内没有多少人气,以着卫清远作为修真者的耳力,才勉强听清理屋内女人一声又一声轻柔的呼唤。
“昭儿,昭儿……”
仿佛在轻声呼唤着在庭院外游玩的儿童,女子的声音轻柔温和,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仅凭那声音,就不难想象出当年的静妃是何等出众的美人。
卫清远脚步一顿,他心中生出了难以言尽的酸涩。
曾经的他,怨恨母妃将他抛落在凡间,让他明明作为身份尊贵的皇子,却需要从小忍受一个粗鄙的母妃婢女作为自己的生母,而且还必须地忍受诸多身份低贱的人的驱使。所以哪怕回到了皇宫之中,也迟迟不愿意来见母妃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