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正坐在办公间里,伏案整理这几日的行动报告。
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淡淡热气,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门口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来人是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头戴一顶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浑身透着地下工作者的谨慎。
他进门后没有半句寒暄,脚步轻捷地走到桌前,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轻轻递到陆芷颜面前,随即转身就走。
全程一言不发,连关门都轻得没有声响。
陆芷颜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指尖微微用力,缓缓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内容后,随手划着一根火柴,将纸条凑到火苗上。
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卷成灰烬,她将纸灰抖进桌上的搪瓷缸里,拿起钢笔帽,轻轻搅动缸里的温水。
她看着那些灰黑色的碎屑在水中慢慢散开,缓缓沉到缸底,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陈旧的木椅背上,闭目思忖了许久,眉头微蹙,神色沉静。
沈念安这个人,她早已熟知。
明面上,她是沈家长房嫡女,沈欢颜的堂姐。
早年曾经嫁与国民党军官,丈夫战死后回归沈家,后来机缘巧合进入军统,从重庆一路辗转到上海,成了戴老板身边颇为倚重的得力干将。
可这些,都只是摆在台面上的身份。
隐秘的地下战线里,沈念安还有一个绝密身份。
共产党安插在军统内部的一枚深棋,埋在敌营多年,蛰伏得悄无声息。
如今军统津港站接连折损楚天明、苏婉君两员大将,局本部紧急从上海调她过来补位。
这颗埋了多年的钉子,终于到了该启用的时候。
陆芷颜思忖完毕,伸手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缓缓摇了一个号码。
待电话接通,淡淡吩咐了一句:“让沈欢颜和叶梓桐立刻过来一趟。”
不过半刻钟,两人便匆匆赶到。
沈欢颜这几日一直守在破译间,对着电台收音机昼夜忙碌,听见陆芷颜传唤,立刻摘下耳机快步赶来。
叶梓桐跟在她身后,左肩上的枪伤已然愈合得差不多。
陆芷颜抬手示意她们坐下,没有丝毫绕弯子,开门见山便直入正题:“军统方面从上海调任了一位新任科长,接手楚天明留下的职位,人已经抵达津港,名叫沈念安。”
话音落下,沈欢颜捏着铅笔的手指猛地一顿,笔尖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陆芷颜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继续说道:“这个人,你们二人理应都不陌生。欢颜,她是你的亲堂姐。梓桐,你早年在上海执行任务时,她曾出手帮过你们姐妹二人。”
叶梓桐轻轻点了点头,往事瞬间涌上心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感念。
那时她与姐姐叶清澜在上海执行任务,不慎被日本特务机关盯上,被困在法租界寸步难行。
正是沈念安借着军统的身份掩护,暗中安排了一艘海渡船只,将她们姐妹从码头秘密送离险境。
“组织上命令,尽快与沈念安同志取得秘密联系。”
陆芷颜语气郑重,目光扫过二人。
“这个任务交由你们二人执行。你们与她有旧交,借机见面不会显得突兀,也能最大程度避免引起旁人怀疑。”
沈欢颜放下手中的铅笔,抬眼看向陆芷颜,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她现在身在何处?我们该去哪里找她?”
“军统津港站虽给她安排了住处,但她身为新任科长,不可能整日待在驻地,必然需要外出走动,也需要一个隐秘又不惹眼的对外联络点。”
陆芷颜说着,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戏票,巴掌大小的粉色纸片,印着春和景明四个楷体字。
“英租界街上的春和景明戏院,专唱昆曲。沈念安在上海时便极爱昆曲,到了津港,定会寻机前往。组织上已经安排妥当,后天晚上戏院上演《牡丹亭》,她会现身那里。”
陆芷颜将戏票轻轻推到桌子正中间,沈欢颜与叶梓桐同时伸手去拿。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在一起,又默契地同时缩回。
沈欢颜看向叶梓桐,叶梓桐也回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