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森左田樱那张深不可测的脸,心底警铃大作,猜不透这女人又在布什么局。
可她不敢多问,更不敢流露半分惊诧与窃喜,只是迟滞地站起身,对着森左田樱微微躬身,低声道:“多谢森左队长。”
随即她转身,竭力稳住步伐的节奏。
不能过快,显得急于逃离。
也不能过慢,显得心怀犹豫。
走出这间审讯室,重新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来时被人押解,无心留意周遭。
此刻孤身一人,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几乎要将她窒息。
她不受控制地朝来时经过的、关押张小满的审讯室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那扇铁门紧闭,可或许是心理作用,她仿佛能听见门内死寂之下藏着的微弱喘息,嗅到比别处更浓烈的血腥气息。
就在她目光即将收回的刹那。
铁门上方的观察窗后,一瞬间,映出一张脸。
是张小满。
她似乎被拖回了铁椅上,又或是被随意丢弃在地面,满脸血污,脸颊肿得面目全非,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可就在叶梓桐望过去的瞬间,张小满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微微抬首,肿成缝隙的眼眶努力睁开一线。
隔着污浊的玻璃,隔着生与死的鸿沟,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张小满的唇瓣动了动,没有半点声响,可叶梓桐凭着娴熟的唇语能力,清晰地读出了那两个无声的字:
“快走。”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怼,只剩一片近乎澄澈的平静。
叶梓桐的瞳孔骤然收缩,内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紧牙关,将一声即将冲口而出的悲鸣硬生生咽回腹中。
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露出分毫异样神情,猛地扭过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朝走廊尽头的出口奔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那缕象征生的微弱天光前时,身后传来森左田樱冰冷的声音。
“里面那个,立刻处决,留着无用。”
话音落下的刹那,叶梓桐的脚步顿了一瞬,险些瘫软在地。
此刻哪怕一丝一毫的停滞与失态,都会让张小满以性命换来的一线生机付诸东流,甚至会让森左田樱当即改变主意。
她倾尽毕生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又一步,始终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这条通往地狱的走廊,走出了沉重的铁门,走出了关东58号特务机关那栋灰暗压抑的魔楼。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鼻腔里却始终萦绕着血腥的幻觉。
她一步步走向街巷,直到走出很远,远到彻底看不见那栋魔窟的轮廓,确认无人跟踪,叶梓桐才在一处无人的巷口停住,背靠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奔涌。
她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将所有的悲恸、愤怒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全都压抑在哭声里。
小满……牺牲了。
就在她的身后,就在她被释放的同一刻,被森左田樱轻描淡写地下令处决。
那最后一眼的诀别,那无声的快走,成了永恒的绝响。
森左田樱……
这个冷酷残忍、视人命如草芥,心机深沉到可怖的女人!
叶梓桐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津港阴沉的天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崩裂。
森左田樱……
这笔血仇,她记下了。
不止为张小满,更为所有惨死在日寇铁蹄下的同胞,为这破碎飘零的山河。
今日之辱,今日之痛,今日欠下的血债,必将以血偿还!
她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撑着墙壁缓缓站起。
她必须立刻返程,回到沈欢颜身边,回到未完成的任务之中。
张小满用性命为她铺就了生路,她绝不能辜负。
731部队的阴谋、组织的使命、沈欢颜的安危……
还有,向森左田樱、向所有侵略者讨还血债的那一天!
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衫与头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锁进心底最深处,迈开脚步。
关东58号的阴影暂时被抛在身后,可森左田樱这个名字,连同今日发生的一切,早已如同灼痕,深深烙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