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排练时间仓促,多数人早已记混动作顺序。
待龙川喊出向右转时,队伍里竟有四五人错转向左,与身旁同伴撞作一团,引得场下泛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龙川额角油汗涔涔,狠狠瞪向那几名出错的手下,强压怒火继续发令:“第二式!枪剑,刺!”
说罢,他亲自做了一个向前突刺的姿势。
队员们慌忙效仿,动作却五花八门。
绵软无力,形同虚摆,还有幅度过大,险些戳中前方之人。
整体节奏更是七零八落,混乱不堪。
恰在此时,混于台下侍应生中、苏婉君安插的一名华人杂役,借着为邻桌宾客添酒的间隙,手腕以极隐蔽的幅度轻抖,一枚裹着油纸的硬质蜡丸,弹至舞台边缘一名手忙脚乱做突刺动作的保安课员脚边。
那队员本就脚步虚浮,正巧一脚踩在滑腻的蜡丸上,当即惊呼一声,身形失衡,手肘下意识向后猛捣,重重撞在身后队员肋下。
被撞者吃痛失声,动作瞬间变形,手肘又扫倒身旁之人……
宛如推倒首张多米诺骨牌,这桩微小意外在本就松散混乱的队伍中迅速发酵。
有人躲闪时踩空跌倒,有人伸手扶同伴反倒连带拽倒数人。
本就稀松的队形彻底溃散,舞台上接连响起惊呼、闷哼与倒地声响,数名保安课员滚作一团,帽歪衣乱,场面既滑稽又狼狈。
“八嘎!混蛋!站起来!快起来!”
龙川肥圆气得满面通红,几近暴怒,冲着台上东倒西歪的手下厉声嘶吼,自己也因情绪激动,险些被腰间佩刀绊倒。
台下再也压抑不住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与低笑,不少华商代表低头掩去笑意,日方人员中也多是面露讥诮、频频摇头。
这号称彰显皇国精神的体操,最终沦为一场尽显无能与混乱的闹剧。
主宾席上,高桥信一原本堆着笑意的圆脸骤然沉下,细眯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悦。
他虽庸碌无为,却极好颜面,寿宴开篇首个节目便如此丢人现眼,还是在一众同僚与本地士绅面前,直让他觉得颜面尽失。
他重重冷哼一声:“龙川课长,这便是你精心筹备的节目?这就是保安课的精锐?”
上岛千野子面上不动声色,仅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影佐祯昭则面无波澜,仿若台上上演的只是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码。
而靠近后台的廊柱阴影处,森左田樱不知何时已端起一只小巧的漆器酒盅,缓缓送至唇边。
她的目光并未落在台上出丑的龙川身上,反倒越过半个会场,锁定文印室职员所在的区域,定格在看似因眼前混乱面露不安、微微低头避让视线的叶梓桐身上。
森左田樱的眼神锐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方才台下那名杂役隐蔽至极的小动作,或许能瞒过在场多数人,甚至瞒过龙川,却终究没能逃过她时刻紧绷的警觉视线。
虽无法锁定具体操作者,可那动作的时机、精准度,以及引发的连锁反应,绝非偶然。
再联想到叶梓桐昨日在武馆的迷路,与今日刻意表现出的怯懦内敛……
这个叶梓桐,绝不简单。
森左田樱将盅中清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间。
她察觉叶梓桐似是感受到自己的注视,飞快抬眸朝此处瞥来,两人目光在嘈杂混乱的会场半空短暂交汇。
叶梓桐仿若被烫到一般,慌乱地移开视线,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衣角,将一个胆小内向、被突发场面惊到的普通女职员模样,演绎得毫无破绽。
森左田樱收回目光,再未多看,仿佛方才只是随意一瞥,可心底对叶梓桐的戒备与探究,却又加重了一分。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中国女职员,远非表面那般怯懦无害,而龙川今日的当众出丑,是否也与她有所关联?
舞台上,龙川肥圆总算厉声呵斥着将手下勉强聚拢,草草收场,在一片稀稀拉拉、满含尴尬的掌声中,灰头土脸地领着众人狼狈下台。
下台之际,他怨毒迁怒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文印室方向与森左田樱所在的位置。
张小满始终面不改色,仿若方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语气接续播报道:“感谢保安课同仁的精彩演绎。接下来,有请津港共荣雅乐社,为诸位带来古典舞乐《春之颂》。”
龙川当众出丑,高桥颜面尽失,森左田樱冷眼窥破玄机,而叶梓桐与沈欢颜,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悄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二个节目《春之颂》是一段中规中矩的日本古典舞乐。
乐声悠扬婉转,舞姿舒缓雅致,总算将方才军体操闹剧残留的尴尬氛围稍稍冲淡。
宾客们重又将注意力转回宴饮闲谈,仿佛那场拙劣的表演,不过是宴会上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沈欢颜趁乐曲声渐高,众人注意力相对分散的间隙,微微侧身,对着斜前方的中村惠子低声请示道:“中村组长,我身子实在有些不适,想暂时离席片刻,去补个妆,顺便方便片刻。”
中村惠子正小口轻啜清酒,闻言抬眼打量了一番沈欢颜苍白的面色与微蹙的眉心,想起她此前的说辞,便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去吧,速去速回,莫要错过后续节目。”
“嗨,多谢组长。”
沈欢颜感激地微微躬身,随即动作轻缓地起身,抚平旗袍下摆,步履虽略带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