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听家父提起沈家妹妹兰心蕙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叶小姐气质清雅,与欢颜妹妹站在一起,倒真是相得益彰。”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既恭维了沈欢颜,又未怠慢叶梓桐,听着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又隐隐点出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紧密联结。
林曼芝连忙笑着招呼入席。
席间,沈文修与贺云廷畅谈时局、生意经,林曼芝不时插话奉承,气氛看似热络。
沈欢颜却始终沉默用餐,胃口缺缺。
叶梓桐安静地坐在她身侧,偶尔为她夹一筷离得稍远的菜。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默契。
贺云廷谈笑风生之余,目光总会时不时掠过沈欢颜冷淡的侧脸,以及她与叶梓桐之间那些细微的互动。
“云廷啊,你在北平见的世面大,不像我们窝在津港这小地方。听说现在北平的摩登做派,连穿衣吃饭都讲究得不得了?”
林曼芝笑得眉眼弯弯,亲自为贺云廷布了一筷菜,姿态殷勤得近乎刻意问道。
贺云廷礼貌颔首,笑容温和道:“林姨过谦了,津港身为通商巨埠,华洋荟萃,自有其独特风华。北平多了几分古朴厚重,不过是另一种气象罢了。”
他应答从容,言辞间满是对长辈的敬重,可那份客气里透出的疏离感,敏感如林曼芝也能清晰察觉。
他的余光,实则更多落在沈欢颜身上。
这位沈大小姐自入席起,便始终神色清淡,眉目间未见半分面对未婚夫该有的羞涩或喜悦,反倒与身旁那位叶小姐之间,萦绕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默契。
她偶尔侧耳倾听叶梓桐的低语,唇角勾起的弧度,远比面对满桌珍馐与他这个贵客时,要生动真实得多。
正好。
贺云廷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倒升起一丝近乎玩味的了然。
看来,沈小姐对这桩父辈旧约的抗拒,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决,且心有所属,意志异常坚定。
这倒省了他许多麻烦。
他此次回津港,本就非为履约而来,而是为了另一人。
沈文修见席间气氛尚可,自觉时机成熟,轻咳一声,缓缓放下筷子。
他看向贺云廷,脸上带着病中之人特有的憔悴道:“云廷啊,你这次回来得正好。你和欢颜年纪都不小了,我们两家又是世交,知根知底。你父亲早年和我提过的婚事,我看,是时候定下来了。等我这身子骨再好些,便挑个黄道吉日,把你们的事办了,我也算了却一桩最大的心事。”
说罢,他目光威严地扫过沈欢颜,眼底藏着明晃晃的警告,示意她不得开口反驳。
林曼芝立刻凑趣附和:“是啊是啊!这可是天作之合的大喜事!老爷您放心,欢颜出嫁的事,我一定亲自操持,保准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沈欢颜脸色骤然一白,搁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了旗袍的锦缎布料。
叶梓桐在桌下悄然伸手,温暖的掌心轻轻覆了上去。
就在沈欢颜即将不顾一切开口辩驳的刹那,贺云廷却先一步放下了酒杯。
他抬眸望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道:“沈伯父,林姨,承蒙二位错爱,云廷感激不尽。”
他略作停顿,目光坦然迎上沈文修的视线。
“关于家父早年与伯父戏言提及的婚约,云廷此次前来,除了探望伯父病情,也正是想借此机会,向伯父郑重说明此事,恐难从命。”
“什么?”
沈文修猛地愣住,眼神错愕,几乎以为自己病中耳背,听错了话。
林曼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沈欢颜猛地转头看向贺云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叶梓桐的眼底也掠过一丝诧异。
贺云廷不疾不徐道:“不瞒伯父,云廷在北平求学期间,早已心有所属。我与那位女同学情投意合,情意相笃,此番回津港,她也一同跟来了。家父虽曾与伯父有过旧约之议,但终究未曾行过六礼,算不得正式婚约。如今我既已明了心意,自当坦诚相告,以免误了欢颜妹妹的终身,也辜负了我心上之人。还望伯父体谅。”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将心有所属摆上台面。
既全了沈家的面子。
非沈欢颜不够好,而是他另有所爱。
又彻底斩断了联姻的可能,可谓滴水不漏。
沈文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