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斩月收回目光,继续交谈:“所以,你觉得还能重回巅峰,刚刚才不要命地训练?”
运动员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擦掉掌心的血,移开目光,点点头。
“还有机会吗?”
江斩月看了看对方的神色,递过去一枚止痛药。
对方愣了愣接过药片,先是啧了一声,随后皱起眉头侧过脸,不看江斩月而是看向走廊远处,隔了好久才自嘲地笑了笑:“应该有吧。”
她应该痛得厉害,指尖有些发抖地拨开铝箔纸,干吞掉药片,药效起来后她的眼神才活泛了些:“不过,也难说。长官,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们这些人,早些年经历过改造,又高强度神经直连,撑到现在,神经劳损早就开始累积到不可逆的地步了,浑身上下的关节,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离了药都不能活了,你都想象不到多痛苦。要说重回巅峰,我们这样的状态,哪里比得过年轻的后来者。联邦有的是人。”
她叹了口气:“但没办法,我们的生活已经彻底程序化,训练,比赛,受伤,训练。一生伤病又没有别的路走,除了训练还能怎么办呢?联邦愿意让我们再造,已经是不错的了。”
她说到这里,眼睛又突兀地放出神采,诡异得像一个程序,触发到负面情绪时就会习惯性给自己寻找支撑的动力:“说起来,我们还得感激联邦,还给我们用高科技修补义肢,不影响运动。你想啊,万一呢,万一我下次发挥超常,又获得了无尽的荣耀,那该多好!”
提到重回巅峰,她死鱼般的目光竟然变得炯炯有神,这次移开视线的却是江斩月。
江斩月没说什么,只是不忍心地侧头,去看走廊上的电子显示屏。上面展示着无数人获奖的时刻,旁边还有报道和激励的标语。
最大的那一句标语写着:“为联邦的荣誉再战,重铸辉煌!”
没有人觉得不对。
江斩月没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句标语,而在这里、在新星陨落之后,残酷的现实终于扯开遮掩的面纱:荣誉是归属于联邦的。
而“运动天赋”
,都被归结为了科技的进步。她看到墙上,还有和联邦合作的资本的广告,覆盖了从运动衣物到高科技直连机,再到机械义肢的方方面面,声称这是好成绩的首要保障。
江斩月忍住不适,再看向最右方,那边的板块已经不再聚焦于运动和比赛,而是劳损后的医疗救治、残疾保险、定制化痛觉缓解服务,甚至人生善后推荐公司。
江斩月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她面前那些暗含的资本信息如同一条流水线,覆盖了新星从升起到陨落的完整一生。
它隐秘地将被圈定出来的人员放到线上,吃干抹净,到头来这些人还要感谢联邦。
江斩月终于又转头注视眼前的运动员,问:“你伤病严重,没想过离开吗?”
对方又怔了怔,明明长官看着挺和蔼的,怎么问话这么犀利,不留情,像是认定她不会再取得成功。运动员刚涌现出的神采又被江斩月浇灭,她眼神迅速暗下去,认命地说。
“离开?你是指不干了?长官……你听过债务陷阱吗?”
江斩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债务陷阱五花八门,它会让人在无形中背上远超承受能力的债,最终陷入无法脱身的困境。她在焦油城买摩托车时,五福车行让她贷款消费,就是债务陷阱的一种,如果她还不上,付出的远比得到的要多。
运动员抠了抠手心的血痂:“那你比我懂得多。我以前不知道。现在才明白债务陷阱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低区人,最初被选中加入潜力选拔赛,他们说,训练费用、改造费用,包括伙食费都由联邦代付,结果也真的如此,我的生活被极大改善了,甚至算得上奢侈。而联邦,只要求我在赛事上取得成功,这是多好的事,对吧?可是我从未重视另一个条款:如果我要退出,这些从头到尾所有费用,我需要以如今的物价全部偿还。”
她笑了笑:“你是官方的人,肯定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毕竟费用是联邦付的,联邦要拿回去也无可厚非。所以,我只能怪自己当时太草率,是我做决定时不够谨慎,才变成今天这样。”
她被哄着入了局,现在在这里自责。
运动员站到走廊角落,阴影落在她肩头上,她说:“所以,长官,我没办法退出。如果我不干这一行,那这一身伤病不就白受了?投入成本这么高,改了的机械肢还要退回去,怎么退得回去?那我不就残疾了吗?我待在这里,联邦还能提供治疗药物,虽然价格昂贵,但我现在的财务状况还能撑一阵子。如果我退出,连合法的药都搞不到,还要付出一大笔违约费……”
她顿了顿:“我也曾计算,如果我要走,债务要还十八年,但你知道吗,等我还完十八年,可能比十八年前欠的债还要多。长官,我没办法走。我已经被困死了。”
她大概想了无数次,所以平静、又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眼神失焦,显得有些麻木。
麻木到让江斩月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