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散场、诸将尽数离去,深夜的城守府偏厅只剩祖大寿与吴襄二人。
屏退左右亲兵、杜绝耳目之后,吴襄压低声音,神色谨慎凝重,道出了所有辽西将领心照不宣的乱世私心,语气完全是边关老将的务实算计。
“大寿,联名奏疏我全力附议,火枪新军必须要练、新式军械必须要换,这是大势所趋。”
“但你我心里必须透亮,新式火器造价肯定极高、海外工艺独绝、数量有限,绝无可能全军一次性换装,朝廷也断然不会拿出巨额银两,给普通镇兵全员配装利器。”
祖大寿闻言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冰冷的军械图纸,缓缓点头,眼底带着沙场老将的通透与无奈。
“我明白你的意思。”
“朝廷粮饷向来拖沓苛扣、朝堂人心叵测、文官处处掣肘,乱世之中,朝廷靠不住,唯有手里实打实的精锐兵马,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吴襄语气愈恳切,句句戳中明末武将的生存要害。
“正是这个理!燧枪乃是当世无双的战场杀器,谁手里握有火枪精锐,谁就有实打实的兵权战力还有朝堂话语权。”
“我的意思是,日后要是朝廷真的拨新式火器、要优先配你我各家的核心家丁、亲卫精锐,先把咱们自己的私兵战力拉满。至于普通辅兵,依旧沿用旧式鸟铳。”
这便是大明边关最无解、最致命的顽疾:军队彻底私有化。
祖大寿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妥协,最终郑重应允。
“言之有理。新式利器太过金贵,交给纪律松散、未经训练的寻常士卒,纯属暴殄天物。先充实自家精锐、稳住自身根基,牢牢攥住手里的兵权战力,日后再徐徐图谋全军革新、逐步换装。”
一场足以彻底改变大明军制、逆天改命的千载强军契机,终究被根深蒂固的私兵陋习、武将私心彻底扭曲变质。
大明的火器革新、强军之路,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畸形崩坏、尾大不掉的致命隐患。
边关武将思潮剧变、谋求自强的同时,京城朝堂的派系博弈、权力拉扯,也随之彻底激化、愈演愈烈。
大凌大捷的喜讯入京,短暂的举国振奋、朝野称颂过后,是新旧理念的剧烈撕裂、文武权力的殊死拉扯,暗流汹涌远往日。
如今朝堂已然清晰割裂为两大派系,势同水火、寸步不让、彼此制衡。
一派是以徐光启、孙元化为核心的务实革新文臣,重实务、轻空谈、看清大势、一心强军救国。
一派是以礼部、都察院为主的理学守旧顽固派,重祖制、保权位、惧变局、恶革新,死死守住两百年文尊武卑的旧格局。
登莱巡抚孙元化,本是大明顶尖火器大家,毕生钻研西学、改良军械、推演新式战法,是朝堂之中少有的懂军、懂械、懂战的实干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