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云新阳和范丞坤两人说的话、心里的想法,岔不岔的似乎也不要紧。甭管是云新阳、范丞坤,还是旁观的诸位翰林,各自心里都有一杆秤。就连直肠子的张景先,都恨不得朝范丞坤翻个白眼——可见他对这件事,至少也是看得通透明白的。
隔日就是江波他们来请教的日子,云新阳没有让他们立即提问,而是先把范丞坤做的事跟他们说了。
江波他们听了十分的惊讶,江波说:“以前我们在吴家书院读书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丁忧在家无事,去吴家书院帮忙,我们虽然没什么交往,但是也算日日见面,看着也是挺老实的一个人,没想到竟然是这般小肚鸡肠的人,为了这点小事,结果就做出打击报复,为人不齿的事。”
“主要这事,云大人并没有错,完全是受我们连累,承受无辜之灾。”
钱叙生愧疚的说。
“可不是嘛,明明是我们不信任他,不肯去,非得留下来麻烦云大人,他怎么能歪曲事实,将过错归咎于无辜之人身上。”
江平辉想到了事情的关键:“云大人,事已至此,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最大限度的减轻对你的影响。”
云新阳听了点点头:“你们现在能做的便是记住并保证按我先前交代的话去做。一是别人不问,你们绝对不要先提起。二是,别人问起也别刻意隐瞒,否则反倒更有欲盖弥彰之嫌。只是也不要说的太多太细,就说我的差事太多、太忙,没有太多功夫指导你们,只是偶尔请教过几回,这也不算是说谎。我本就没指导过你们几回。”
“云大人可不能这般说,我们已经劳烦你太多,如今又给你带来了麻烦。心里既是感激又是愧疚。”
邵东明站起身来躬身一礼说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我们真的是既感激又愧疚。”
他们没有说的是,他们的感激不仅是云新阳给予他们学问上的指导,还有人生观念上的教育,以及约束住了江波,止住了对他们的裹挟。
云新阳也没有隐瞒他们,有可能会将他们来求教的事儿报给内阁或主考官。并且告知他们,这对他们没有丝毫的影响。只是会考在即,他们也应该去贡院那里去住了。大家心知也不能再来给大人添麻烦了,听了云新阳的话都点点头。提问解答结束后,大家告辞时,是谢了又谢才离开。
日子过得飞快,二月初七,寅正三刻。
天还浸在浓黑里,只有东边天际微微泛着一线鱼肚白。云府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云新阳一身青缎朝服,腰间束着素银带,脚下皂靴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老爷,新昌提着灯笼送出来,黄芪牵着马跟在后面。
灯笼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沿着胡同往北,进了内城,过了东长安街,便是长安左门。还是那句话,说是“上朝”
,其实压根算不上,因为根本进不了朝堂。翰林院一群人只是来到宫里,在一个角落里站着。当然,当侍进的时候还是有机会走进朝堂面圣的,比如大臣们为某件事吵了起来,并且牵扯到了圣经章仪,出现了争议时,就会宣侍讲进殿,以“仲裁”
者的身份去辩章议理。常规下敢在大殿争吵起来的自然都是朝堂重臣,对于他们这些个侍讲来说,是属于谁都得罪不起的存在,所以这种情况下进去,每每面对的都是送命题。好在他的运气不错,任侍讲一年,都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这时,宫门早已开了。各衙门的官员陆续汇集,绯色、青色的官服混在一处,像一尾尾游鱼汇入深海。云新阳随翰林院的队伍往里走,过了金水桥,沿东侧廊庑往北,便是华盖殿。
殿门大开着,云新阳他们这些翰林官,进去之后,往殿外东侧廊下站成一列,按品级排序。他如今是侍读,正六品,前头只有栗侍读、掌院。
廊下规矩大,不许交头接耳,不许高声谈笑,有纠仪御史在廊下来回巡着,谁若失了仪态,当场记档。
云新阳垂手而立,笏板握在手里,目光落在面前三尺远的地砖上。殿内的奏事声隐约传出来,户部报漕运,兵部报边备,声音嗡嗡的,即便是云新阳耳力极佳,因为距离远,也听不真切。
他心里却在盘算今日的差事都有哪些,在脑子里细细的过了一遍。再想着的便是会试的事。
翰林院上下私下已经议论了许久,论资历、论名望、论文章,他都是同考官的热门人选。而且已经到了该宣布的时候,只是圣心难测,皇帝圈不圈,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若是真点了他……
云新阳微微垂眸。若是点了,这一进去少说二十天,等到出来的时候,小三才那么点大,说不定到时候都认不出他这个爹了。
站在廊下百无聊赖的云新阳,心里想七想八,只听得一声——退班!
鸿胪寺官的唱喝声传来,拖得长长的,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
云新阳他们远远站在廊下的一众小官们齐齐躬身,等殿内大员们先退,然后才按次序往外走。云新阳刚要转身,随着大队往长安左门去——散朝回翰林院当值,这是多少年的规矩——就见两名礼部司官快步走了过来,在廊下站定,高声传谕:
礼部奉旨,凡列名春闱备选之臣,止步勿散,随下官至午门候宣御旨。其余诸官,自便归署。
廊下顿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云新阳脚步一顿,心头微微一震。
来了。
他侧过头,正好对上鲍惜强的目光。对方眼底也有几分意外,随即化作了然,极轻地点了点头。
周遭的翰林们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喜色,显然早有预料;有人神色忐忑,攥着笏板的指节都泛了白;还有那些明显不在备选之列的人,冲他们拱了拱手,便随着大队往翰林院去了——他们照旧回衙当值,这档子事与他们无干。
礼部司官走过来,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都请随我来。
云新阳定了定神,将笏板插回腰间,随着司官往午门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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