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云新阳与范丞坤的关系,翰林院众人看在眼里,心里各有各的想法。有人觉得,云新阳宁可提拔相识不久的张景先、伍迁墨、陆则清,也不给同乡学友范丞坤机会,定是那三人给了云新阳极大的好处,而范丞坤没舍得送上厚礼——对于这一点,范丞坤自然是深以为然。
可也有人认为,前一种说法站不住脚。一来张景先家境有限,根本拿不出多少银钱来行贿;二来,他也不像是个舍得花钱的主,说别人给云新阳送了重礼,尚且说得过去,说张景先就有点让人无法置信。猜测着,既然那三个人都是和云新阳同值房的属僚,应该不过是同值房共事那点情分罢了。这么说来,云新阳虽然有点任人唯亲之嫌,但终究也算是个重情重义的。那么问题就应该全在范丞坤身上。
第三种说法,便是鲍侍讲先前提过的:既是同乡,便有可能是两家之前有旧怨。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对此,伍迁墨自然是全力替云新阳说话,理由也简单:若单是我和陆贤弟,我们再怎么说云侍读没收过我们半分好处,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毕竟自证清白最难。可张兄呢?他连正常的人情往来都舍不得花钱,说他会去行贿——这种冷笑话,只怕比三九寒天再刮十级东北风还要冷,一点都不觉得让人好笑。
陆则清则只说了一句:清者自清,无需多言。
张景先倒坦然得很:我出身寒门,众所周知。因为没钱,所以不打肿脸充胖子去搞什么人情往来、行贿送礼,我不觉得是什么丢人的事。至于云老弟,与我同科同榜,亲近些也是自然的。
总之,各种说法,皆是利弊参半。云新阳对这些不痛不痒的议论,并不放在心上。毕竟人活在这世上,谁能背后不说人,谁又能背后不被人说?就当是善心,给向来肃穆的翰林院增加点轻松谈资好了。
说起范丞坤与云新阳,便不得不提如今上埠镇云家与范家的较量。
在乡下,从头年秋收作物成熟,到第二年春收,中间隔着好长一段日子。尤其是过年之后这段时间,大多人家里的粮缸都快见底了,连家里家养的老鼠都知道,是时候该做好准备,拖家带眷的搬家,去别处觅食的了。可严冬尚未过去,野菜野草还没芽——这是穷人最难熬的一段日子,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乡下人俗称。
按惯例,过了年粮店的粮食便要涨价,今年也不例外。吴家的粮店初三开门,就已经涨了价,虽说只涨了一点点,终究也是涨了。这让范家、王家误以为粮价还会如往年一样,会继续往上涨,于是大开门店,只等吴家粮食供不应求时,人们便会来他们家买高价粮。只可惜,云家不会允许他们得意太久——很快就会放出一个令他们极不痛快的消息:云家药场过了正月开门后,可以用药草换粮食。
今年上埠镇这一带,新年头几天天气一直晴好,大街上天天有唱小戏的、敲大鼓说书的,所以不论逢集还是闭集,每天都有不少人上集凑热闹。
云新晨受父亲指派,初五那日便去集上闲逛。因他长年走村串户、指导农户种药草,十里八村的农人没有不认得他的,连看小戏都看不安生,不停的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问安。当然,他来集上本就不是为了看小戏——别人向他问“新年好”
,他便问人家“家里粮食够不够吃、缺多少”
。听人家说粮食有缺口,他便给人指条路:闲着的时候,可以去山上野坡挖些药草,直接去他家换粮食,甭管往后粮价涨不涨,都按如今吴家粮店的售价来兑换。
农人们虽知道云家一向讲信用,说得到做得到,只是不知道云家存的粮食能撑多久,可终归是个好消息。
集上人本就多,云新晨还见人就说,再加上人们口口相传,这消息才放出去半天,下午范、张两家就都听说了。
他们虽不信云家能有多少粮食、能撑几天,可单是这个消息,就能让人们多扛一天是一天,不会急着来他们家买高价粮。何况吴家如今还是全天开门、有粮在售,有人想买粮,自然直奔价钱更低的吴家去。所以那两家的光景,不能用门可罗雀来形容——而是门前太干净了,连只鸟都不落。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还不知道云家早已偷偷运来了足够的粮食,他们财的美梦,还能再做上一阵子。
老家那边,云家在惦记、算计着别人,却不知京都这边,云家正被人惦记、算计着。
正月初九,云新阳下值回家,刚跨进门,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走进主院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进了主屋,只勉强和妻子儿女打了声招呼,便又出了主院,去了前院的书房,独自坐下思忖起来。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这种直觉。一来,先前在外求学时,也听有些同窗说过,人有时候除了五官的直接感知,还会有一种五官之外的莫名直觉。这种直觉,虽说当时找不到任何证据,可往往最后都会应验,并非凭空而来。而他自己的这种直觉,也屡次证明,往往都很准。
这次不同于上次看灯,躲开就行。这次危险出在了自己家里,他得好好谋划一番才行。
晚上,主院里只住着三个人——他们夫妻俩和小三。小三不可能成为别人惦记的目标,那么就只能是他们夫妻二人。至于被惦记的到底是谁,他没法确定,可不管是谁,都不能大意。
他细细思量:自己的武功虽不弱,可谁知惦记他们的是什么人?会派几个人来?武功如何?这些都无从知晓。既然如此,家里又有人能搭把手,何不请外援?想到这里,他立即起身,往后院而去。
后院里,袁师傅夫妻见云新阳过来,知道定有要事相商。续思琪让人上了茶,便准备回避,却被云新阳叫住了:续姑姑,我今日要说的事很要紧,需要大家都在场。您先别走,再让人把师弟和师妹也一起叫来。
续思琪听了点头出去,不一会儿,娘仨一起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