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筵大典开讲当日,朝堂肃穆,百官依品阶分列两侧。
位开讲的鲍侍讲,也曾暗自想过效仿云新阳,想要突破定式、出彩立言,奈何心性与胆识皆达不到,终究难以破格。一番讲论循规蹈矩、四平八稳,虽然无功,但也无过。
紧随其后的陆则清,讲论也只是略有新意,不是他的学识和心境达不到,而是其身后家族掣肘重重,绝不允许他在朝堂经筵之上肆意出格,只能束手束脚、稳中求全,所以却他的经讲,新意也是分寸极浅,算是稍有亮色。
每日经讲都在循规蹈矩、老生常谈的继续着,听得人昏昏欲睡,不得不强打精神坚持着,以免失礼。
自秋筵讲论位次公示那日起,朝堂上下的风气便悄然转变。起初,唯有次辅一人冷眼旁观、心存看戏之意,待末位压轴的名单彻底传开,满朝文武皆是侧目关注、暗自观望。
要知道,云新阳春筵尚是风光讲,不到半载光阴,秋筵竟骤然跌落末席,这般天差地别的位次安排,任谁都心知肚明绝非寻常调度,背后必有隐情。
所以,连日来,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众人一边揣测这番位次调动背后的朝堂博弈,一边密切留意云新阳的心境状态。
特别是了解到部分内情的勋贵高官们,人人都满心期待他这场压轴末讲的最终成色。一时间,又是万众瞩目、议论纷纷,对这位末席讲官的关注,竟远位开讲的鲍侍讲,更别说其他人。
这时候的云新阳才觉老狐狸次辅早就意识到的,会出现的可能——他原本一个经筵大讲配角中的配角,最终可能会喧宾夺主的成了主角。
然而连老狐狸次辅也未想到,未登讲坛,云新阳便已然成了整场秋筵最核心的焦点。
云新阳心中亦是暗自感慨,暗自庆幸自己素来心性沉稳、能沉得住气,扛得住压。说得通俗些,便是脸皮够厚,方能扛住连日来满朝审视、众人围观。更庆幸自己未曾因境遇落差懈怠半分,早早做好万全准备,否则今日必然当众出丑。届时,不仅会让暗中施压之人心愿得逞、让旁观看戏之人嗤笑嘲讽,更会辜负圣上与一众赏识自己之人的期许。
万众期待的秋筵收官之日,终究如期而至。
只是此番众人心中的期盼,早已不复往日单纯的静待落幕、卸下疲惫之感,反倒裹挟着十足的猎奇之心,人人都等着看这场备受争议的末席讲论,究竟是惊艳全场,还是草草收场。
随着礼官高亢的唱喏声落下,位列末席、担当压轴重任的云新阳,迎着满殿灼灼目光,步履从容、礼仪周全,一如昔日春筵讲时那般沉稳坦荡,稳步踏上讲坛。
他立身端正,声线沉稳温润、不疾不徐,引经据典层层推演,析理通透、立意恳切,通篇讲论跳出陈规却不离正道,见解独到、人深省。
一席讲毕,整座大殿瞬时陷入片刻寂静。龙椅之上的帝王微微颔,眼底满是赞许。
内阁次辅以及一众惜才的老臣,凝视着讲坛之上的身影,见他身处失意排挤之境,讲论却一丝不苟、字字用心,全无敷衍潦草之态。眼底原本等着看他受挫失态的玩味笑意悄然褪去,心底反倒生出几分真切的赏识。
一众原本固守旧规、心存偏见的老臣,此刻亦是哑口无言。那些暗中蓄意打压、等着看他折戟受挫之人,更是满心落空,只觉此番算计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刻意的排挤打压,非但未能折损云新阳的声名,反倒淋漓尽致地衬出他的君子风骨:顺境春风得意而不骄矜自满,逆境遭逢打压而不颓馁消沉,沉稳踏实、宠辱不惊。
龙椅之上的圣上,脸上更是难掩满心满意的赞许,当众朗声道:“讲解有见解、有质地,赏!”
末位讲官获圣上特赏,这在历年经筵大典中实属破天荒例。可但凡认真聆听完全程的臣子,心中皆无半分异议,只觉这份嘉奖实至名归、理所当然。
经筵落幕,朝堂新一轮的揣测风波再度掀起。
众人议论纷纷,皆猜不透此番将云新阳刻意挪至末席的调度,究竟是何人所为、意在何处。不少人暗自调侃,莫非是朝中有人唯恐他居中宣讲不够瞩目,特意将他置于收官压轴之位,借落差造势,只为让他万众瞩目、声名更盛?
一时之间,朝野之中,赏识其才德者有之,心生妒忌、颇有微词者亦有之,更有人直言,定是有人刻意讨好圣意、为云新阳铺路造势,费尽心思将其安排在末尾,为的就是引人注目。
只是无人知晓,亲手提笔将云新阳调至末席、布下这一盘棋的次辅大人,望着眼前这般远他预期的结果,心中亦是始料未及,从未想过自己一番戏谑布局,反倒成全了这位年少新锐,听着人们的各种议论,闹得他自己反倒哭笑不得。
翰林院上下,无人不知云新阳初见经筵进讲位次榜单时的淡然模样。是以不少对他心存芥蒂之人,私下都有着同一番揣测:这次讲之位既然轮不到,便特意将他的名次压至最末,看似贬抑冷落,实则刻意造势,目的便是将他再次推至众人视野中央,成就如今这般风头无两的局面。
更是以为,身为当事人的云新阳,心中定然早已知晓其中关节,不然那日初见这般悬殊位次时,断不会那般波澜不惊、沉静自持。
只是此事众人只敢在背地里窃窃私语,唯独性子耿直、藏不住心事的张景先,仗着与云新阳素来交好,全无避讳之意。待众人签退候点、四下闲散之际,他径直迈步走到云新阳身前,当众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一旁正与同僚闲谈的伍迁墨,余光瞥见张景先主动凑近风头正盛的云新阳,生怕他口无遮拦,问出不妥之言惹出事端,当即快步上前,预备随时出言阻拦、岔开话题。而一直默默留意这边动静的陆则清,也紧跟着移步靠拢,神色微敛。可他们俩终究是来迟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