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北辰认出明止仙尊就是小芷时,是在战场上她面具碎裂的那一刻。
他伤心欲绝下自我放逐到了天外天,失了一身记忆,本以为从此两清。
可千世镜照出来的那一刻,那些压在最深处的东西,一桩一桩翻了上来。桃林的桃花、木屋的风铃、九年的烟火、十年踏遍三千界的寻觅……
还有,莲池边三天三夜的、让他连骨头都软了的温存。
他记起了全部。包括她那一剑穿肩而归时的痛,连带她刺出那一剑时,那双极冷的眼睛。
他应该恨她的。
那一剑刺下去时毫不留情,他可是妖界之王,真龙之身,一身傲骨从开天辟地起就弯不得。
却被算计得干干净净,一颗真心被人像穿旧了的履一样随手扔在脚边。
此时此刻,他应该愤怒、拔戟、掀案、质问……把面前这个仙尊从头问到尾问个遍。
她到底把他当什么,她桃林里的笑是不是演的,莲池边的温存是不是只为寻欢作乐?还有,她刺他那一剑时,心里有没有波动,哪怕一点点。
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那双隔着银白面具的眼睛,像结了万年寒冰的湖面。可就是这双眼睛,在莲池雾气里湿过,在他怀里旖旎过,在他耳边说过天下最动人的话语。
他忽然怕了,怕她否认这一切。
谢北辰握着长戟,骨节咯咯作响。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干涩得疼。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又移开。
每一眼都在把那些画面翻一遍,每一眼都在重新确认一遍。这双眼睛,这张脸,这个人,他爱过两次,被骗了两次。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转身,一步踏出,周身墨青色的龙息骤然一卷,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光,朝着战场之外的天际掠了出去。
身后只留下一道被龙息撕裂又缓缓合拢的天痕。和一句始终没能砸下来的话,“你可曾爱过我?”
林清瑶站在星海里,看着那道正在合拢的天痕,半天没出声。
清灵道经的金光温温地亮着,笔画里带着一种困惑:
【堂堂妖王啊……问一句能怎样。】
林清瑶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又不想说破”
的了然:
“他可不敢问。万一人家说‘没爱过’,他这第二次就白栽了;万一人家说‘爱过’——那才更要命,以后还怎么走?
你让人家堂堂妖王怎么办,哭着说‘那你怎么还刺我’?多难看啊。”
清灵道经沉默了一瞬:
【……你说的好有道理。】
林清瑶两手一摊,像在点评一本刚看完的话本子:
“舍不得骂,更舍不得打,同一个坑还入了两回,换我,我也跑。”
画面一转。
妖王殿里灯火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