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往北走,离开风回集越远,路越静。矮林子像一条灰绿色的带子,沿着缓坡往北延伸。雨后的土很软,踩上去没什么声。苏螟走在前头,背着青铜重刃,步子压得很轻。顾藏在中间,铁杖每次落下去都陷入地面半寸。王铮断后,混天棒别在腰侧,一只手搭在箱子的绑绳上。
这一路没人说话。风回集被抛在身后,像一段被雨水洗掉的旧梦。走了快一个时辰,矮林子渐渐消失,前面是大片半人高的野草,草色灰黄,密得能藏人。王铮放出噬灵蚁,让它们分成三路,两路斜插到东西两侧,一路留在后头一里处。风从北边来,把草吹得往南倒,一道道绿浪翻过去,沙沙响。
苏螟突然停下,蹲了下去。王铮顺着她的目光看,草地里有一串脚印,不深,但很新鲜。那脚印比常人的宽,前掌厚,像是踩草的时候脚趾张得很开。王铮过去用手量了量,鞋印有他一个半宽,鞋底还带着一点湿泥。他抬头看北边,脚印一路朝坡上去了。
“不是人的脚印。”
顾藏靠过来,皱眉,“是水猴子。”
“水猴子?”
苏螟小声问。
“海边的水族杂兵,常年跟金鳞族走。脚上有蹼,在湿草上走得快。他们从南边追来了。”
顾藏用铁杖拨了拨那脚印,泥里露出一小片透明的皮屑,像干了的鱼鳞。他脸色不好看,低声道:“金鳞族的人就在附近。我们被他们绕到前头了。”
王铮抬头。太阳已经偏西,天光黄。草坡尽头的冷泉处在两座小土岗之间,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潭。潭不深,水很清,寒气隔着几十步都能感觉到。顾藏说的就是这里。
他仔细看那脚印,不像才走远。他忽然想到风回集里那些人。短笛客和金鳞族也许不是一路人,但他们都在找他。这地方太小,两拨人要找同一个人,很容易撞上。脚印很新,水猴子一定还在附近。
“苏螟,你带顾藏上东边那座土岗。”
王铮指着不远处一处略高的地方。土岗上有几棵矮树和乱石,能藏人。
“你又要自己去?”
苏螟声音不高,但很紧。
“我先把箱子放进冷泉。他们想要的是箱子,我把它放进去,再引开人。”
王铮说,“你放心,我比他们熟悉草场。”
顾藏没多说,拄着铁杖和苏螟往土岗走。苏螟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王铮没动,等他们快到时,他才弯下腰,往冷泉那边摸去。
他贴着草根走,把噬灵蚁全撒在前后左右。快靠近冷泉时,他停住了。泉眼潭边趴着两个人,半截身子浸在水里,只露出脑袋和肩膀。他们像在泡水,又像在睡觉。其中一个的脚掌从水里翘起来,脚趾之间有一层很宽的蹼,灰绿色,像青蛙。水猴子。他们敢泡冷泉,这体质和普通人不同。王铮有些意外。这泉水冰得刺骨,寻常人下去半条命就没了。
他伏在草丛里,慢慢把混天棒从腰后抽出。两个水猴子没动。王铮正想再靠近,潭水里忽然冒出一串气泡。他立刻顿住。水下还有人。气泡越来越多,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泉眼下面钻出来。王铮没再往前走,他退了两步,把身子压得更低。
潭水翻了一阵,一只枯瘦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岸边草根。接着,一个灰白色的脑袋慢慢冒出水面。那人脑袋上光溜溜的,没有头,皮肤像在水里泡久了,白得皱。他整个身子钻出来,干瘦,肋骨清晰可见。但他站在水边时,那两个水猴子都醒了,朝他低头,像在行礼。
王铮屏住呼吸。这人看着像水猴子一伙的,可又像另外的什么东西。他身上没有鳞,也没有蹼。他从水里出来时,脚掌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他忽然转过头,朝王铮藏身的方向看过来,眼珠子极浅,几乎透明。
王铮握紧混天棒,知道自己被现了。这人的眼睛能透过草看到人。不等对方动作,他先动了。混天棒从草中横扫出去,带起一大片草叶。那人轻飘飘一退,就躲开了。两个水猴子同时从水中窜起,张着嘴,满口细牙,朝王铮咬来。
王铮没跟他们客气。他后撤一步,混天棒左右开弓。第一个水猴子被砸中下巴,飞回潭里。第二个扑得太快,撞在棒尾上,被捅得翻了个跟头。两下干净。那枯瘦的男人没再退,反而笑了一下。他抬起右手,掌心慢慢渗出一层白霜。王铮只觉一股寒气逼过来,像有只手按在自己脖子上。他不敢恋战,转身往草坡下跑。
那人在后面跟,脚不沾地,像被冷风托着。王铮边跑边往虫仙界里调兵。食曦虫在肩头轻轻一晃,流光从衣领下透出来。那枯瘦男人脚步微顿,像是忌惮。王铮趁机加快,跑到土岗下面。苏螟看见他,站了起来。王铮朝她摆手,示意别动。
他站在土岗下,转过身子。那人在三十步外停下,光着脚站在草丛里。他身后,那两个水猴子也追了上来,一个捂着下巴,一个抱着肚子,模样凶恶。
“箱子给我,我走。”
那人说。声音干巴巴,像两片枯叶在搓。
王铮没答。他把卵箱从背上解下来,摆在脚边。箱子一落地,潭水方向忽然起了一阵风,很冷。那人的眼睛亮了亮,往前走了一步。王铮等的就是这一步。他脚下一踏,第三根青铜针所在的位置就在那人和他之间。针虽只剩这一根,但力量还在。他借土里湿气,用藤蠖主藤在地下猛一绞。
那人脚底忽然陷下去半尺,泥地变成稀汤。两个水猴子也踩了进来,东倒西歪。王铮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海盐石,砸向烂泥。砰的一声,白烟炸开。他冲进去,混天棒照着那个枯瘦男人抡。对方陷在泥里,行动不便,只好抬手硬挡。王铮一棒打在他小臂上,对方胳膊软了下去,整个人往后坐进泥中。王铮补一棒,砸在他天灵盖上。那人脑袋像空壳一般脆响,倒在泥里。
两个水猴子吓坏了,连滚带爬往潭子方向逃。王铮没追。他蹲下,把那人身上翻了个遍。这人没有储物袋,只有脖子上挂着一串细绳,串着几颗极小的白石。石头冷,像从泉眼里捡的。王铮扯下来收好。接着他把两个水猴子丢下的几片鳍状皮也收了,不算什么好东西,但以后能泡水用。他又把尸体拖到烂泥中央,让腐毒蜱和噬灵蚁一拥而上。不多时,三具尸体都化了,只剩几片破布和细骨头。
苏螟和顾藏从土岗上下来。顾藏看着那滩黑水,低声道:“这人是寒泉奴,给金鳞族找冷水源的。他死了,金鳞族很快就会知道。”
王铮把卵箱提起来,走到冷泉边。潭水清得见底,石缝里不断有细流涌出。他蹲下,把箱子慢慢放入水中。箱体一碰水,周围的水面立刻泛起一小圈冰丝。他松手,箱子沉到潭底,半掩在水草和碎石之间。阳光照不进去,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箱角。
“让它泡着。今晚不走了。”
王铮说。
他直起身,回头看南边。风从草场上卷过来,像有无数细碎的声音混在里面。冷泉的水汽升起来,沾在三人衣上,凝成薄霜。苏螟缩了缩脖子。顾藏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把铁杖放在腿边,慢慢吐出一口气。
“明天,我们得往回走。”
顾藏说,“这箱子进了冷泉,能稳住。但你的伤和我的腿拖不了太久。风回集不能回,外院也不能去。唯一能喘气的地方,是南泷高原北边的散修驿。那里人杂,消息也快。我们缓几天再回来取箱子。”
王铮没说话。他坐在泉边,看着水面上浮起的细碎冰花。天慢慢黑了。风从北边刮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卷来雪气。他闭上眼,听水响,听风声,听虫仙界里小灰低声报告各处灵虫的恢复情况。这一夜,总该让他们睡个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