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坑不深,风从坑边刮过,带下来细沙和草籽。王铮侧躺着,耳朵贴地,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地面很冷,冻得他半边身子麻。背后的卵箱安稳地缩在黑布里,连呼吸声都像停了。
穆兰衣在坑底靠壁坐着,身上盖着王铮的外衣,呼吸很浅,时断时续。苏螟跪在她旁边,用手帕蘸水给她擦嘴唇。月亮从云后面出来,把土坑照得半亮。穆兰衣的脸白得青,嘴唇干裂,眼圈黑紫。风媒石碎了之后,她体内的风锁再没了压制,像藤蔓一样往骨头里钻。
顾藏靠在对面的土壁上,铁杖横在身边。他闭着眼,但每隔一会儿就睁一下,像怕自己昏过去。他低声说:“邝老怪不会追来。他说话算话。明天井边见。今晚,我们能睡一会儿。”
“井里的箱子,他为什么不在我们到之前取走?”
苏螟问。
顾藏摇摇头:“时间虫卵认井不认人。邝老怪不是时间一脉的人。他拿不动那口箱子。得靠我们泡足三天,把卵养成半活体,才能下手。他等我们取箱,就是想抢现成的。”
王铮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云移得很快,月亮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回想着邝老怪抬手接棒的那一幕。混天棒九千斤砸下去,对方只用五根指头就化掉了。这差距大得让人寒。若非食曦虫突然飞出来,他今晚已经死在崖下。
“食曦虫能克他。”
王铮忽然说。
顾藏也睁开了眼:“能克灯笼,不一定能克人。你那条虫能定时间,可邝老怪身上没有多少时间法则。他修的是风帝外院的路子,风属、虫属、土属都沾一点。你那条时间虫再厉害,打不着他也白搭。”
“他怕时间虫卵。”
王铮说。
“对。他怕箱子里的东西。所以他一直没硬抢,要用我们把它养熟。明天他约在井边,就是想把我们逼回去,让我们继续当他的养箱人。”
王铮坐起来。他摸出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苏螟。苏螟摇头,把水囊拿过去给穆兰衣润嘴。穆兰衣忽然睁开眼睛。那双眼清明得不像个快死的人。她看着王铮,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我有事告诉你。”
王铮挪过去。穆兰衣吸了口气,像要把肺里最后的气都挤出来:“风帝行宫外院不止邝老怪一个。三老之一已经来了,另外两个不会远。他们修外院的地火,相互之间能感应。你杀了邝老怪,另外两个明天一定会到。到时候你在井边,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你刚才怎么不说?”
王铮皱眉。
“方才我想活。”
穆兰衣苦笑了一下,“现在知道活不了。说这些,是让你带着苏螟走。箱子不要了。那东西是你用不上,也守不住。”
王铮沉默了一会儿。顾藏也看过来,没说话。苏螟咬着唇,盯着地面。
“我到了这一步,没有扔箱子的道理。”
王铮说。
穆兰衣闭上眼,像累极了:“你要找死,我不劝了。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你杀了邝老怪,把他右耳的银耳环摘下来。那东西能打开外院地底的一间小室。我妹妹死在那。她的骨灰罐子还在。你把罐子带出来,撒在东南边的海上。”
王铮看着穆兰衣。她脸上的青气越来越重,可神色平静。他问:“你妹妹叫阿瑶?”
穆兰衣点了点头,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没流下来:“她也是羽人。风影把她卖进去,后来死在下面。我帮风影做事,就是为了找机会进去。可惜这些年,只找到一块风媒石。”
她声音渐低,像快睡着,“那井边,我埋过风影的指骨。你挖出来,烧成灰,拌在血里,涂在箱子外面。时间虫卵入水前闻过这味道,以后能跟你走。不涂,它出井就翻脸。”
王铮心里一凛。这女人到死都在算。她之所以把风影指骨埋在盐风坳井边,又一路跟着他们,恐怕就是等今天。她知道自己进不了外院,早打算借王铮的手把邝老怪除了。可事到如今,她把话全说出来了,反倒让人恨不起来。
“苏螟,你记不记得盐风坳那口井?”
王铮问。
苏螟点头:“记得。那女人以前住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