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之后,暴风带外缘反而起了雾。
那雾是从风幕底层渗出来的,灰白色,贴着地面流,像谁把整条暴风带的面纱撕了一角铺在碎石滩上。王铮在雾里走了不到一刻钟,后腰就开始潮。风一吹,雾气裹着盐霜扑在脸上,咸得苦。他回头看了一眼苏螟,小姑娘把玲珑翅支在头顶上当伞,翅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每走一步就滴滴答答往下掉。顾藏跟在最后面,拐杖尖在雾里探路,右腿义肢的关节声被雾气吸得闷。
“这雾不对劲。”
王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是他多心。暴风带外缘的雾他见过,风一冲就散,散得像棉絮被人撕开。可眼前这雾有厚度,有分量,人从里面穿过去,像从一大团浸了水的旧棉被里挤过去。更怪的是,这雾在跟风较劲。风是从北往南刮的,雾却从东北方向斜着往前推。它自己会走。
苏螟抽了抽鼻子,突然拽住他衣角:“师父,有鱼腥味。”
她话没说完,王铮的鼻子也动了。雾里的盐味变了,从干盐变成了湿盐,又混进一股鳞片和藻类混合的腥气。这气味他在中转礁闻过。金鳞族巡逻队从海上登岸时,身上那件鱼鳞甲被海风吹久了,就是这个味道。
他脚步未停,脑子已经转了两圈。这条路线是往暴风带边缘的滩涂拐,滩涂再过去就是内海北岸,那一带确实是金鳞族的巡海范围。但金鳞族是海中族群,轻易不会深入内陆。暴风带这种风属法则混乱的地方,对鱼鳞甲上的水属灵纹消磨极重,巡逻队跑到这地方来,不合常理。除非他们在追什么,或者挡什么人。
他把混天棒提起来,用棒尾在雾里往左右各摆了一下。噬灵蚁群贴着地面散开,分成三股隐入碎石缝。暗虫爬到他的领口,身子压得极平,暗色水膜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元宝没有动,三丈锁定区维持着最省力的状态。苏螟和顾藏同时放轻了呼吸。
又走了二十余丈,雾气里突然亮起两点极淡的蓝光。
不是雾气反光。那两点蓝光离地六尺,悬在雾里,像两盏蒙了湿布的灯笼。王铮停住脚,眯眼看去。蓝光后面还有三点,更低些,排成半弧形。再后面,雾影里隐约浮出五六个人形轮廓,个个高壮得不像人。他们没动,就站在雾里,等。
“金鳞族。”
王铮用口型对身后两人说。
雾里的人没有亮兵器,没有喊话,只有那几盏蓝光在雾里一明一灭,照得见那些壮汉脸侧几片冷青色的鳞。王铮看清了最先那两盏蓝光。那是一双眼睛。眼白是淡蓝的,瞳孔像两粒竖着的金钉。那人站在队伍最前,一身暗青色的鳞甲,腰间挂着两柄短叉,短叉上各系一圈极细的铜链。他呼吸时,脖子两侧的鳃缝一张一合,在雾里带出极轻极细的滋滋声。
“陆上人。”
领头金鳞族开口了。声音像从海螺里倒出来的,又潮又浑,尾音里带着一点啸叫。他说的是四象天通行修士语,但咬字极硬,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石子。“你们走错路了。”
王铮一手拄棒,另一手从后腰摸出那柄金鳞族巡逻队长佩刀。刀还在鞘里,只把刀柄转向那领头的。刀柄末端镶着一片拇指盖大的金鳞,鳞片上有极细的铭文暗刻。“我有个朋友叫金弋。”
他说,“这把刀是他给我的。他说在金鳞族海界,凭这口刀能让我过三次。你们这里的海界,算不算数?”
领头的目光在那刀柄上停了一瞬。蓝眼睛里的金色瞳孔缩了半寸。他喉结滚了一下,腮缝闭了闭。“金弋的刀。你从哪得来的?”
“他给的。”
王铮把刀重新插回后腰,动作极慢。“我在中转礁帮他砍过东西,他拿这个还人情。”
“金弋不会把巡逻刀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