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这辈子见过很多灵虫。从青云宗外门时期在杂物房里养的第一批噬灵蚁,到无边海战役里铺天盖地的虫族大军,再到虫仙界里那些跟着他从炼气期一路杀上渡劫期的核心灵虫。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灵虫这个物种在进化树上能长出的所有形态。但眼前这团东西让他后脑勺紧。那不是面对强敌时的紧张,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骨头里的不适感。就像一个人推开厨房门,现砧板上那块生肉在盯着他看。
几千只暗红色的眼睛嵌在灰白色的肉块表面,没有眼眶,没有睫毛,没有眼睑。眼球直接嵌在肉里,周围裹着一圈极细极密极小的锯齿状肉膜,肉膜在不规则地收缩舒张,每收缩一次眼球就往肉块深处陷进去半分,每舒张一次眼球又往外凸出来半分。几千只眼睛同时一陷一凸的节奏完全同步,像是什么极精密极古老的机械在呼吸。
肉块本体从雾管深处挤出来的度不快,但方式让王铮很不舒服。它不是爬出来的,不是滚出来的,是流出来的——整团肉块像半凝固的蜡油一样从雾气裂口里往外淌,淌出来的部分在碎石地面上摊成一片,摊到一定厚度又自己收拢回来,堆成新的一层。每堆一层,肉块表面的孔洞就多一层,孔洞里的眼睛就多一批。它不是在移动,是在生长。雾管里涌出来的灰白色雾气被它一边移动一边吸收,雾气和肉块之间连着无数条极细极黏极密的丝线,丝线在半空中缓缓蠕动,把雾气的灰白色微粒一颗一颗地拉扯进肉块内部。
混天棒从他左手掌心里传来一股极细微极密集的震颤。震颤的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他左臂经脉被混沌法则镀膜加持过根本感觉不到。这是法则层面的共振警报——混天棒上的渡劫期金色法则铭文感应到了同级别甚至更高级别的法则威压,自激活了警戒状态。自从他在虫仙岛突破渡劫中期把混天棒重新淬炼之后,棒身上的法则铭文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反应。在沙棘镇面对母虫的时间法则封印时没有,在空间风暴里被空间褶皱挤压出裂纹时没有,在傀儡通道里硬刚无头傀儡的自爆过载时没有。但现在它震了。
肉块完全脱离了雾管。雾管在它身后像被抽掉了骨架的帐篷一样软塌下去,灰白色雾气散成十几团大小不一的残雾,残雾漂浮在石梁上空,被深渊底部涌上来的风属法则乱流一卷,散得干干净净。肉块独自留在晒经坡顶的碎石地面上,距离王铮不到十丈。这个距离对渡劫中期修士来说等于没有距离,混天棒全力挥击覆盖范围是三丈,时间加状态下的冲刺度能在半息之内跨越十丈。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敢动,是没想清楚动了之后打哪里。肉块的体积大概相当于一头成年犀牛,表面没有任何明显的要害器官。没有头部,没有心脏位置,没有经脉走向,没有法则核心外露。几千只眼睛分散嵌在肉块全身各处,没有任何一只眼睛比其他眼睛更大更重要更显眼。这东西不按正常生物的解剖逻辑长,它根本就没有解剖结构。
他在青云宗外门养灵虫的时候,曲尧教过他一个极基础极实用极容易被忽略的道理:遇到不认识不了解不确定的灵虫时,第一反应不是跑也不是打,是看。看看它有没有天敌留下的伤痕,看看它的触角和复眼往哪个方向转,看看它的甲壳缝隙和关节活动频率。再诡异的灵虫,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还遵循着某种生存逻辑。找到这个逻辑,就知道该怎么打。实在找不到,就先试探。
他把青铜重刃反握,刀背朝外刀锋朝内,用刀背在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上极轻极快极精准地一磕。碎石被磕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平极直极快的抛物线砸向肉块最密集的一片眼睛。碎石飞到距离肉块表面大约三尺时停了。不是自己停的,是被肉块表面突然凸起的一小团肉芽凌空接住了。肉芽从肉块表面弹出来的度快得惊人,王铮渡劫中期眼力加持下也只看到一道灰白色的残影。肉芽裹住碎石之后缩回肉块内部,碎石在肉块内部传出一声极沉闷极短暂极不引人注意的嘎嘣声。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碎片喷出来,没有粉末残留,肉块表面甚至没有因为吞了一块石头而鼓起来任何包。拳头大一块玄武岩,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被分解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分解度比之前在石梁对岸分解残次品傀儡装甲板时快了至少五倍。王铮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数字记下来。对岸分解傀儡装甲板用了大概小半息,而且是雾化状态下的灰白色雾气在分解。现在它本体直接接触,分解度提升了五倍。按这个度推算,他如果直接用混天棒硬砸上去,棒头接触到肉块表面的瞬间,棒身表面的虚空火镀层和时火双属法则纹路可能连一息都撑不住就会被拆光。拆光镀层之后下一个就轮到棒身本体,九千斤本命法器被拆成一堆废铁也就是几息之内的事。
不能砸。得换个思路。
他把青铜重刃插进脚边碎石地面,右手从虫仙界里召出了藤蠖。藤蠖落在他肩头,六条藤蔓足须垂在他胸口,藤蔓末端的细小须根在空气中极快极轻极不规律地摆动。它在探测对面那团肉块的木属法则成分。几息之后藤蠖传回来一组极简短的信息——没有。肉块体内没有任何木属法则碎片,没有纤维结构,没有细胞壁,没有任何和植物相关的东西。但同时藤蠖又传回来另一组让他意外的信息:它体内的太古木属法则石核能量对肉块表面的灰白色微粒有排斥反应。不是攻击性的排斥,是更接近油和水那种互不相溶的排斥。微粒在接触到藤蠖散出的木属法则余韵时会主动绕开,绕开的幅度极微极小极难察觉,但藤蠖感应到了。
“你能挡住它的分解?”
王铮压低声音问。
藤蠖的六条藤蔓同时弯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耸肩。它不确定。木属法则余韵确实让灰白色微粒绕开了,但这只是微粒的自主行为,不是肉块本身的反应。肉块愿不愿意让微粒绕开,它也不知道。
王铮决定赌一把。
藤蠖从他肩头跃下,六条藤蔓在落地前扎进碎石地面的缝隙里,根系在沙岩层中极快极猛极深地蔓延开来。太古木属法则从藤蔓根系里涌入沙岩层的矿物颗粒缝隙,沙岩层表面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极浓极密极绿的苔藓。苔藓的生长度快得惊人,从碎石缝隙里冒出头到铺满整片晒经坡顶只用了不到两息。每一丛苔藓的叶片背面都布满了极细极密极规则的螺旋纹路,纹路走线方式同时包含了藤蠖自身的藤蔓螺旋法则和太古木属法则石核的原始弧线结构。两种纹路交织在一起,在苔藓叶片背面形成了一种新的法则纹路——不是单纯的木属法则,是带上了某种极原始极古老极纯粹的“生长”
属性。这种属性对灰白色微粒的分解能力有天然的排斥作用,微粒在接触到苔藓叶片时会自行退开。
肉块表面的几千只眼睛同时转了一下。不是各转各的,是几千颗眼球在同一瞬间集体转向藤蠖。这个动作比之前所有动作都更快更整齐更带有明确的指向性。它认识这种法则波动。在建造者文明还没有覆灭的年代,在太古玄黄塔还没有倒塌的年代,在这片沙漠还没有干涸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时候,它见过类似的东西。太古木属法则——建造者文明用来封存它这种存在的十二虫封门术里,就有一道是太古木属法则。
肉块动了。
它收拢全身的灰白色肉块朝藤蠖方向翻滚而去。翻滚的方式完全不像生物,更像一滩被风吹动的浓稠泥浆沿着坡度往下淌。它淌过的地方碎石地面上的所有矿物颗粒都在接触肉块底部的瞬间被分解吞噬,碎石、沙粒、货栈废墟倒塌时散落的朽木碎片、残次品傀儡留在坡顶的几片青铜装甲碎片——什么都没剩下。肉块淌过去之后地面上只剩一层极薄极平极干净的光秃秃的沙岩层,干净得像被人用刀片刮过一遍。它在吃。凡是有法则结构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材质什么品阶,全部吞进去分解成基础法则粒子吸收掉。这些被吸收的法则粒子正在补充它在封印里消耗了上万年的能量储备。它每往前淌一尺,体型就膨胀一丝。等它淌到藤蠖面前的时候,体积已经比刚脱离雾管时大了将近一成。
藤蠖没有退。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它的根系已经扎进晒经坡顶的沙岩层深处,六条主根分别锁死在货栈废墟地基下方三块极厚极硬极密的玄武岩基岩上。这三块基岩是南泷商盟当年修建货栈时专门铺的地基,石材取自暴风带边缘最坚硬的风蚀玄武岩,每一块都经过商队阵法师用法则加固过。藤蠖把根系锁死在基岩上,用太古木属法则覆盖整片晒经坡顶,造出一片苔藓阵地。在这片阵地上它能和肉块周旋。一旦根系从基岩上松开,肉块就能在几息之内把晒经坡顶全部吞干净,然后顺着坡道淌到石梁——石梁还没塌,但离塌也不远了。
肉块扑上来的时候是整团压下来的。灰白色肉块在半空中展开成一张极大的不规则肉膜,几千只暗红色眼睛嵌在肉膜正反两面同时睁开,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藤蠖扎根的那三块玄武岩基岩。它知道打哪里。它不是野兽,它有战术判断。
藤蠖六条藤蔓同时从地面弹起。每一条藤蔓都裹着极浓极密极绿的苔藓层,苔藓背面的螺旋纹路在藤蔓高运动中拉出六道极淡极长极细的绿色光轨。六条藤蔓从六个不同的角度同时抽在肉膜边缘,抽中的瞬间太古木属法则和灰白色微粒在接触面上剧烈冲突。冲突的声音不是爆裂声不是撞击声不是撕裂声,是极细微极密集极持久的嗤嗤声,像烧红的铁条插进冷水里,又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同时吐信。
藤蔓表面裹着的苔藓在接触灰白色微粒时大块大块地焦枯剥落。苔藓叶片先是从翠绿褪成枯黄,再从枯黄变成死灰,最后从死灰炸裂成极细极轻极脆的粉末。粉末还没落地就被微粒继续分解,分解到连粉末都不剩。但每一层苔藓被分解掉,藤蔓内部立刻长出新的一层补上来。太古木属法则石核的能量在藤蠖体内源源不断地转化为苔藓的生长动力,分解和生长在这个接触面上达成了一种极脆弱极不稳定极短暂的平衡。每一息都有上百丛苔藓被分解,每一息又有上百丛苔藓从藤蔓内部重新长出来。这种对耗对藤蠖的消耗极大,太古木属法则石核的能量在以肉眼可见的度从深绿色往浅绿色变化,能量储备每一息都在往下掉。但它撑住了肉膜的正面压势,让肉膜无法合围。
王铮在藤蠖撑住的这几息里绕到了肉块侧后方。他把混天棒收进虫仙界,腾出左手,双手握住青铜重刃。这把从残次品傀儡身上拆下来的破甲重刃在他掌心里微微烫,刃面上的青铜法则铭文感应到了同类——肉块体内的那些暗红色眼球,每一颗都和无头傀儡塔盾上的太古灵虫浮雕复眼宝石同源。这把刀原本就是用来克制青铜法则装甲的,现在眼前的目标虽然不是装甲,但它的眼睛是。几千只眼睛全部嵌在肉块表面,任何一只被打碎,肉块的感知能力就会出现一个盲区。
他选了一只位置最偏僻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的眼睛。那只眼睛嵌在肉块朝下的一侧褶皱里,周围肉壁极厚极密极不透明,是典型的防御薄弱点。王铮双手握刀,右脚在沙岩地面上蹬出一个极深极重极碎的脚印,整个人在时间法则印记的两成加下朝那只眼睛直刺而去。
青铜重刃的刃尖在距离眼球不到半寸时,眼球周围的锯齿状肉膜突然剧烈翻卷。肉膜以极快的度从眼球边缘往外翻开,翻开的肉膜内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倒刺尖端闪着和灰白色微粒同样的法则波动光泽。肉膜试图用这些倒刺把重刃的刃尖锁住,然后顺着刃面把重刃整柄吞进肉块内部分解掉。
王铮在肉膜翻卷的同一瞬间手腕翻转,刀锋从直刺变成斜削,贴着翻开的肉膜边缘削过去。刀锋和肉膜擦过时出一声极尖极细极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肉膜上的倒刺被刀锋斜着削掉了十几根。削掉的倒刺在脱离肉膜的瞬间就失去了法则活性,从灰白色变成了极暗淡极脆弱的骨白色,落在地上碎成几截。
重刃去势不减,刀尖扎进了眼珠。暗红色的晶体在刀尖刺入的瞬间炸开,炸裂的声音不是晶体破碎那种清脆的咔嚓声,是更闷更沉更黏的噗嗤声,像一脚踩进湿泥地里。眼珠内部的暗红色液体从裂口里喷出来,液体黏稠得像融化的琥珀,带着极淡极腥极刺鼻的气味。眼珠炸裂的同时,肉块全身几千只眼睛同时闭上了一瞬。就那么不到半息的一瞬,所有眼球同时做出的同步应激反应。被打碎一只眼睛,全身的眼睛都会在同一时间闭一下。这个反应时间极短极快极不显眼,但王铮捕捉到了。几千只眼睛的同步闭眼意味着肉块的感知系统在遭受局部损伤时会出现全局性的短暂中断。半息的中断对渡劫中期修士来说,够做很多事了。
他把重刃从炸裂的眼窝里拔出来,刀身上的暗红色黏稠液体顺着刃面往下淌。液体在刃面上只淌了不到两寸就开始自行分解——不是挥,不是凝固,是液体内部的暗红色法则粒子在失去眼球约束之后开始互相拆解,几息之内就把自己拆成了一小撮极细极淡极不起眼的灰白色粉末。
王铮看着刃面上自行分解的残液,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东西的每一部分都是由核心法则统一调度的。眼球里的液体只要离开眼球就失去活性,肉膜上的倒刺只要被削掉就自动解体。它全身所有器官所有组织所有细胞都不是独立生存的,是依靠本体核心的法则调度才维持着形态和功能。这个模式的底层逻辑和虫仙界有本质区别——虫仙界十二重天虽然也是统一调度,但每一重天都有独立的法则循环系统,就算小灰暂时不调度,各重天的灵虫也能依靠自身的法则核心继续存活。但眼前这团肉块不是。它的所有部件都是消耗品,用完就扔,扔了就分解,分解完了再重新吸收。
这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这是一台用肉做的傀儡。真正的核心藏在肉块最深处,外面这几千只眼睛几万根倒刺几十丈厚的肉层全部是随时可以舍弃随时可以再生随时可以替换的消耗型装甲。打法需要调整。不能跟它的消耗品对耗。藤蠖跟它耗苔藓,耗到最后藤蠖的石核能量会见底,肉块换个姿势又能长出新的一批眼睛。得直接打到核心。打穿所有肉层,找到藏在最深处那个真正控制这团肉块的东西。
他把这个判断通过虫仙界法则网络同步给了所有灵虫。小灰悬在十二面体晶体上方,混沌法则镀膜在甲壳上流转了一圈,然后它把调度指令下达到了十二重天。指令极简短极明确极不拖泥带水——赤火天和虚空天联合主攻,藤蠖和长生木蚨负责阵地防守和牵制,元宝和裂宇金螟负责空间和感知层面的干扰配合,暗虫和虚魇虫王负责神魂层的防御和反击。所有其他灵虫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准备轮换上场。
赤火天里焚虚火蠊虫群从火山岩巢穴里全部涌了出来。成年焚虚火蠊大概有上百只,每一只的六翼上都裹着极亮极烈极浓的虚空火焰。野生虫王飞在虫群最前方,背甲上的虚空火纹亮到了极限,纹路深处翻涌着从时火双属法则结晶里吸收的时间法则碎片光芒。整个虫群在赤火天边缘排成锥形突击阵,锥尖对准了肉块正上方的那片灰白色雾气残留区域。
虚空天里裂宇金螟成虫和幼虫同时激活了空间跳跃能力。成虫左翅的空间法则镀膜全部张开,翅翼边缘的空间感知纹路在虚空中撕开一道极细极长极稳定的空间裂缝。幼虫的第十对翅芽贴在裂缝边缘,用更密更细的空间感知纹路把裂缝的出口精确锁定在肉块背部正中央的那片最厚实最密集最不透明的肉壁上。
小灰把赤火天和虚空天的法则孔洞同时打开。两重天之间的法则对流在这一刻不再走常规的循环通道,而是通过小灰临时搭建的直连孔洞把虚空火和空间裂缝直接对接。焚虚火蠊虫群在孔洞入口处集体喷出虚空火焰,火焰穿过孔洞的瞬间被裂宇金螟的空间裂缝吞进去,然后从肉块背部正中央的那条空间裂缝里精准地喷射出来。暗金色虚空火焰从一道只有三尺长的空间裂缝里喷涌而出,火焰的喷射度和浓度被空间裂缝压缩到了极限,喷出来的不是火舌不是火球不是火幕,是一道极细极亮极锐利的暗金色火针。火针刺入肉块背部的灰白色肉壁,肉壁表面的微粒试图分解火焰,但火焰不是一道,是连续不断的。微粒分解掉一层火焰,下一层火焰已经刺进来了。分解度和喷射度之间出现了极细微极短暂的差距,这个差距被时间法则印记放大到了实战级别——火针在肉壁内部刺穿了近三尺深,烧出了一道极深极窄极直的焦黑孔洞。孔洞内壁的肉组织被虚空火的空间撕裂效果扯碎了至少十几层纤维,灰白色黏稠液体从撕裂处往外渗,又在火焰高温下瞬间蒸成极淡极腥极刺鼻的白烟。
肉块全身几千只眼睛同时翻白。不是闭眼,是翻白。暗红色的眼珠在眼窝里往上翻,露出眼珠底部的灰白色眼球组织。翻白的动作比刚才闭眼更猛烈更同步更不自然,伴随着翻白,肉块全身的肉壁同时膨胀了一圈。不是主动膨胀,是内部压力骤然升高造成的被动膨胀。背部被火针刺穿造成的局部损伤让它的内部法则调度出现了短暂的紊乱,紊乱产生的多余能量无处释放,把全身肉壁往外撑大了一圈。
藤蠖抓住了这个机会。六条藤蔓同时从地面弹起,不再用抽的方式,而是用裹的方式。藤蔓裹着极厚极密极绿的苔藓层从六个角度同时缠上肉块膨胀的肉壁,太古木属法则的排斥效应在接触面上起作用,灰白色微粒往后退缩,藤蔓趁虚而入扎进肉壁褶皱深处。藤蔓末端的细小须根钻进肉壁褶皱缝隙里,开始疯狂吸收肉壁内部的法则粒子。
这是藤蠖从风苔藓大厅里那根触须身上学来的新能力。那颗太古木属法则石核在被藤蠖吸收之后不仅提供了法则能量,还把风苔藓触须用根系吸收虫骨养分的法则结构也一并传了过来。藤蠖现在能在战斗中直接从敌人身上吸收法则碎片来补充自身消耗,吸收效率不如分解虫骨那么高,但在这种对耗战里等于多了一条补给线。六条藤蔓扎在肉壁上,大量灰白色法则碎片被藤蔓吸收转化,顺着藤蔓内部的长距离运输管道涌入青木天。长生木蚨在青木天里将这些碎片进一步过滤筛分,把有木属法则转化潜力的碎片留下来温养,剩下的废料打包压缩,通过法则孔洞排到赤火天当燃料烧掉。
肉块被藤蔓缠住的同时,王铮已经换到了第三个攻击位。他的移动路线绕着肉块本体走了一个不规则的弧线,每一步都踩在肉块感知盲区的边缘。这东西的感知系统虽然遍布全身,但每只眼睛的视野范围是有限的,几千只眼睛的视野重叠在一起才构成无死角的全域感知。他打碎了一只眼睛,那片区域的视野就出现了一个窄小的盲区。虽然肉块会很快用旁边的眼睛补上这个盲区,但补上需要时间。他就利用这个补位时间在肉块的感知网里不断制造新的盲区,每制造一个盲区就在盲区里给上一刀。
青铜重刃在肉块身上留下了七八道伤口。每一刀都精准地扎进一只暗红色眼球,扎进去之后立刻抽刀换位,不等肉膜的倒刺缠上来也不等周围的肉壁挤压过来。七八只眼睛被打碎之后肉块的感知调整度明显慢了一拍,它的感知补位开始跟不上王铮的换位度。这让他确认了之前的判断——肉块感知系统的全局同步能力虽然强,但局部损伤的累积会让同步精度持续下降。碎一只眼睛,同步闭眼半息。碎五只,同步反应延迟到将近一息。碎十只以上,局部区域的感知就会出现短暂的空白期。
肉块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它突然放弃了和藤蠖的对耗,全身几千只眼睛同时闭上——这一次不是被打碎导致的应激反应,是它自己主动闭的。所有眼睛闭合之后肉块全身肉壁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极深极暗极不透明的铁灰色,肉壁表面浮现出一层极薄极密极规整的网格纹路。网格纹路的走线方式王铮见过——在青铜殿通道的壁画上,在无头傀儡的核心表面,在风苔藓大厅的封印纹路上。十二虫封门术的纹路结构。它用自身肉壁临时编织了一层仿制的封印纹路外壳。这层外壳不具备真正的封印功能,但纹路结构本身对建造者文明的法则产物有天然压制。青铜重刃上的法则铭文在感应到这层网格纹路的瞬间骤然暗淡,刀身震颤从极细微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剧烈抖动。王铮虎口的伤口被震颤撕裂得更深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的青铜法则铭文,铭文的亮度已经掉到了正常状态的三成不到。这把刀废了——不是说它不能用了,是在肉块张开封印纹路外壳的这段时间里,所有依托建造者文明青铜法则体系运转的武器都会被压制。
他把青铜重刃收回储物袋,重新召出混天棒。左手握棒,棒尾插地,右手从虫仙界里把食曦虫召了出来。食曦虫趴在他掌心里,时间法则核心已经恢复到蚕豆大,核心表面新生的太古时间法则纹路比沙棘镇时期多了将近一倍。它蜷在他掌心里,触角在空气中极轻极快极灵敏地抖动——它在感应肉块表面的封印纹路。那些仿制的十二虫封门术纹路虽然徒有其表,但纹路的底层流转逻辑和真正的封印纹路是同源的。只要是同源的,食曦虫就能啃。
食曦虫从他掌心里弹起来,悬停在半空中,背上的时间法则纹路第一次从极淡极暗的银白色变成了极亮极锐极暴烈的暗银色。它对准肉块背部被火针刺出的焦黑孔洞俯冲而下,在接触肉壁的瞬间全身时间法则纹路同时逆向旋转。逆向旋转产生的时间法则倒流效应把肉块表面那层仿制封印纹路的局部时间流往回拽了不到半息。就这么不到半息的倒流,封印纹路的网格结构在孔洞边缘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短极不稳定的裂缝。食曦虫钻进裂缝,开始啃食纹路内部的法则碎片。
它在沙棘镇封印法阵上啃过缺口,在沙漠深处吸收了建造者时间法则碎片进化过一次。眼前这层仿制纹路的法则复杂度远不如沙棘镇那座真正的建造者封印法阵。食曦虫啃起来的度比沙棘镇那次快了至少三倍。它沿着网格纹路的走向一路啃下去,所过之处仿制封印纹路大段大段地崩解碎裂,铁灰色的肉壁重新变回灰白色。肉壁的灰白色变回来之后藤蠖的藤蔓就能重新扎进去吸收法则碎片,焚虚火蠊的火针就能重新钻进孔洞里往深处烧。
肉块内部传出一声极沉闷极深远极不像虫鸣的低吼。几千只眼睛同时睁开,暗红色光芒从眼珠深处往外翻涌,眼珠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浓极密极不祥的血色法则波动。它要动用藏在核心深处的东西了。
王铮握紧混天棒,把食曦虫召回来放在肩头,深吸一口气。晒经坡顶上木属法则的绿光和虚空火焰的暗金色光芒交织在一起,藤蠖的六条藤蔓还死死地缠在肉壁上,焚虚火蠊虫群在头顶重新集结编队。苏螟已经把顾藏安全地带到了铁锈洞方向,空气中的灰白色孢子浓度在藤蠖的苔藓阵地过滤下已经降到了可以接受的程度。暗虫在后颈衣领内侧重新激活了暗属侵蚀能力,虚魇虫王在神魂法则领域里把神魂防御网又加厚了三层。
混天棒在他掌心里震颤,金色法则铭文在暗金色火焰和绿色苔藓光之间明灭。他左脚往前踏了半步,碎石地面被踩出一个浅坑。这半步踏出去之后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计算所有的试探都结束了。接下来的战斗只剩一件事——用手里这根九千斤的棒子,砸穿那团肉,找到藏在最深处的核心。然后砸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