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洞口盘腿坐下,把混天棒横在膝上,边警戒边从虫仙界里取出两块灵谷饼和一小袋淡水递给苏螟。他自己也掰了半块灵谷饼嚼着,一边嚼一边把神识沉入虫仙界查看各重天的状况。
赤火天里,焚虚火蠊正带着虫群在火山岩巢穴里休整。从巨目蠕虫体内叼回来的时火双属法则结晶已经在巢穴内壁上形成了一层极稳定的暗金色镀层,镀层表面时间法则和火属法则的双重纹路交织得比前几天更紧密更有序了。几只体型较小的幼虫趴在镀层正下方,背甲上的虚空火纹在镀层的时间法则辐射下出现了极细微极缓慢的变异——纹路的走线方式从原本的简单弧线变成了极复杂极精细的螺旋嵌套结构。这种变异需要极长极缓慢的时间积累才能完成,但有了时间法则镀层的加,整个过程被压缩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甚至更短。等他突破渡劫后期,这些幼虫可能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变异蜕壳。
幽水天里,幻光阴蚎还趴在海底那颗太古深海虫族死卵旁边,冰属和水属足爪同时在死卵表面极缓慢极均匀地涂抹法则镀层。死卵表面的太古深海虫族法则纹路比几天前又亮了一丝,纹路深处偶尔会出现极短暂极微弱的荧光反应——卵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孵化,是某种极原始极低级的神经反射。这颗死卵在幻光阴蚎长年累月的温养下,正在从“完全死寂”
往“假死休眠”
的状态缓慢过渡。
他把神识从虫仙界退出来,刚咽下最后一口灵谷饼,暗虫在他肩膀上突然全身绷紧,甲壳边缘的暗色水膜剧烈波动了一瞬。有东西在靠近洞口。不是风,不是落石,是有法则波动的活物。
王铮把混天棒握在手里,无声地站起身,贴着洞壁往洞口挪了半步。洞口外面的岔道里,风暂时停了,岩壁之间极安静极空旷,只有风蚀苔藓在岩壁缝隙里极轻微极细碎地蠕动的声音。但在这些声音底下,有一层极浅极轻极克制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某种四足灵虫在岩壁上爬行的声音,足爪尖端刺进风蚀岩壁的细孔里,每爬一步都出极细微极干燥的摩擦声。
他把神识从洞口延伸出去,在风嚎峡残余的风属法则干扰里勉强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体长大约半丈,四足,背甲扁平,甲壳颜色和风蚀岩壁几乎完全一致,是极暗极旧的灰白色。头部前端有两根极短极粗的触角,触角末端膨大成球状,球状表面布满了极细密极敏感的感应绒毛。是沙蜥虫。野生土属灵虫,成年体,炼虚初期战力,在风嚎峡这种环境里靠捕食被风刃切碎的小型灵虫尸体和啃食风蚀苔藓为生。
沙蜥虫在洞口外面停住了。它的感应绒毛捕捉到了洞内传出的法则波动——不是王铮的,是苏螟手里那片水属法则结晶碎片的波动。水属法则在风嚎峡这种极度干旱的环境里极稀有极珍贵,对于一辈子没离开过沙漠的沙蜥虫来说,水属法则碎片的诱惑力比任何灵材都大。它停在洞口外面不到两丈的岩壁上,四只足爪在岩壁上交替摩擦,感应绒毛全部朝向洞口方向,正在极快极紧张地分析洞内的威胁程度。
王铮没有动手。沙蜥虫不是掠食性灵虫,性格极谨慎极胆小,只要不主动攻击它,它在评估完威胁后大概率会自己退走。而且沙蜥虫的背甲上有一种极特殊的土属法则腺体,能分泌一种极细极薄的土属法则保护膜,这层膜能隔绝风嚎峡里风属法则乱流对身体的侵蚀。如果能在沙蜥虫身上采集到这种腺体的分泌液,涂在苏螟的玲珑翅上,翅膜对风属法则碎片的吸收上限就能从七成提升到接近九成。
他从虫仙界里取出一小块从巨目蠕虫体内带出来的水属寄生法则结晶碎片,极轻极缓极克制地放在洞口地面上。碎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极诱人的灰绿色水光。沙蜥虫的感应绒毛同时竖了起来——它感应到了水属法则的波动,纯度极高,数量刚好够它蜕一次皮所需的法则能量。
沙蜥虫在岩壁上犹豫了极长极慢的几息。然后它极小心极缓慢地从岩壁上爬下来,四足落地时几乎没有出任何声音,整个身体贴着地面往洞口挪动,每挪一步就停下来用感应绒毛重新扫描一遍洞内的法则波动。王铮退到洞内阴影深处,把暗虫的暗属侵蚀能力激活到最低档,在自己和苏螟周围布下一层极淡极薄的暗色光膜,把两人的法则波动压到几乎和岩壁背景波动一致的程度。
苏螟屏住了呼吸。她膝盖上的玲珑翅还在泛着金色微光,但她用手掌把翅翼上的光纹路遮住了大半,只留翅尖一小截露在外面。幻灵蜃楼蛾从她护翼内侧爬出来趴在她肩头上,触角定定地指向洞口方向,翅膀上的幻境法则纹路极缓慢极克制地流转着,随时准备在沙蜥虫暴起时释放干扰幻境。
沙蜥虫爬到洞口,在碎片前三尺处又停住了。它的感应绒毛几乎贴到了碎片表面,绒毛尖端在极近距离极精细地分析碎片的法则成分——水属法则,纯度极高,来源不明,没有任何火属或雷属的杂质,也没有修士神识烙印的痕迹。它用前足爪尖极轻极快极小心地碰了一下碎片,碰完立刻缩回来,等了两息确认没有陷阱,再碰第二次,碰完又缩回来。反复了四五次之后,沙蜥虫终于张开口气吸住了碎片,把碎片整块含进嘴里。
就在这一瞬间,藤蠖的藤蔓从洞顶岩壁缝隙里极快极无声地伸下来,在沙蜥虫后腿和尾部之间的背甲腺体处极轻极精准地刮了一下。沙蜥虫全身一僵,含在嘴里的碎片差点掉出来,但藤蔓已经缩回去了,只在它背甲腺体表面留下了一道极浅极细的刮痕。刮痕处渗出了几滴极黏极稠极亮的灰白色分泌液,藤蔓尖端裹着这几滴分泌液无声地缩回洞顶岩壁缝隙里,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沙蜥虫左右张望了一下,感应绒毛在空气中极快地扫了一圈,没有探测到任何异常。它把碎片完全吞进肚子里,转过身,用比来时快一倍的度爬出洞口,消失在了岔道深处的岩壁上。
王铮等沙蜥虫的法则波动完全消失在风嚎峡的风声里之后,才从洞内阴影中走出来。藤蠖从洞顶降下来,把藤蔓尖端裹着的灰白色分泌液递到他手心里。分泌液大概只有七八滴,量极少,但浓度极高,每一滴都在手心里泛着极润极亮的油光。他把分泌液均匀地涂抹在苏螟玲珑翅的翅膜表面,分泌液渗透进翅膜组织的度极快,几息之内就被翅膜完全吸收了。翅膜表面的张力纹路在吸收分泌液后明显变浅变淡了,翅膜整体的柔韧度和光泽度都提升了一个档次。
“风属法则碎片的吸收上限,现在大概能到八成半。”
王铮把最后一滴分泌液抹在翅膜边缘最薄最脆弱的位置。“省着点用。这只沙蜥虫不会再回来了。”
苏螟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翅膜表面,感受了一下翅膜的弹性和法则吸收效率。“它被刮了一下,会不会记仇?”
“不会。沙蜥虫的记忆很短,隔一天就忘了。而且它吞了那块水属碎片,够它蜕一次皮还有余,这趟买卖它不亏。”
苏螟点了点头,把玲珑翅重新装回背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胛骨。翅翼在吸收了沙蜥虫腺体分泌液后明显轻快了不少,展开和收拢的度都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半。
两人在岩洞里又歇了一刻钟,等苏螟把剩下的灵谷饼吃完,水袋里的水喝到只剩小半袋,收拾好所有东西从岩洞里出来,继续沿着岔道往深处走。
越往里走,风嚎峡的地形越破碎。岔道不再是单一的直线通道,而是分叉成极多极细极杂的支路网。每一条支路都在风里出不同的声音,声音在岩壁之间互相叠加干扰,让人极难分辨哪些是风声哪些是活物出的动静。王铮把裂宇金螟成虫和幼虫同时从虚空天里召出来,成虫在前面探路,幼虫跟在苏螟脚边,两只虫的空间感知纹路在岩壁之间张开一张极细极密的空间法则监测网,任何空间褶皱的异常波动都逃不过它们的感知。
走到第二处补给岩洞标记的位置时,裂宇金螟成虫忽然停住了。它悬在半空中,左翅的空间法则镀膜全部亮起,空间感知纹路朝向正前方不到半里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不稳定极剧烈的空间褶皱波动正在快成型。波动的频率和振幅和昨晚沙漠里那场空间风暴几乎一模一样。
王铮的脸色变了。
那道空间波动不是从沙漠深处青铜殿方向传来的。是从风嚎峡正下方传上来的。
青铜殿里的东西,不止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