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持续了大约十几息。
王铮在黑暗中把苏螟护在怀里,右臂垫在她后脑勺下面,左手握着混天棒横在身侧。他不知道底部有多深,也不知道底部有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建造者文明的遗迹从来不会因为摔死一个闯入者就善罢甘休。真想要他的命,一定会有比摔死更复杂更精密更不留余地的手段。
果然,坠落到一半的时候,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他们。
不是地面。是一层极软极韧极有弹性的东西,像是某种极厚极密的菌毯,又像是无数极细极软的藤蔓编织成的网。王铮的后背撞在上面,整个网往下沉了半丈,把坠落的冲击力全部卸掉,然后极缓慢极平稳地回弹到原位。他把苏螟放到网面上,伸手摸了一把网面的质地。触感温热,微微黏,表面有极细极密的纹路在蠕动——不是菌丝,不是藤蔓,是活的。
他把暗虫从后颈衣领内侧挪到手背上,让暗虫的暗属感知能力贴近网面扫描。暗虫的甲壳边缘暗色水膜在接触到网面纹路时剧烈地波动了一瞬,然后通过虫仙界法则网络传回来一组极杂乱的感知信息——这层网是由无数极细极小的虫卵壳碎片黏合而成的。每一片虫卵壳碎片上都残留着极微弱极古老的寄生法则波动,波动的频率和沙棘镇寄生灵虫的法则波动有几分相似,但更古老更原始,像是寄生法则演化树上极早期极底层的某个分支。
建造者文明研究过寄生灵虫。不是沙棘镇那种封印镇压,是更早的时候——早到寄生灵虫还处在演化早期阶段的时候,建造者就已经把它们当成了某种实验对象。这层虫卵壳网就是当年实验的遗留物,不知在这座遗迹的入口竖井里悬挂了多少万年,还在尽职尽责地接住每一个从井口掉下来的东西。
王铮站起身,把苏螟也从网面上拉起来。暗虫在手背上又传回来一组信息——网面正在极缓慢极微弱地蠕动,蠕动的方向是往竖井底部去的。它在把他们往遗迹深处送。
“师父,”
苏螟的声音在黑暗里极轻极克制,“下面有光。”
确实有光。竖井底部深处,有一团极淡极模糊的青铜色光晕在极缓慢极稳定地明灭。光晕的节奏和王铮在太古玄黄塔顶层见过的那种建造者文明法则光源完全一致——是青铜法则驱动的照明法阵,运转了不知多少万年还没熄灭。
虫卵壳网把他们送到了竖井底部。王铮踩到的地面是整块整块的青铜金属板拼接而成的,金属板表面刻满了极细极密极复杂的青铜法则纹路,纹路的走线方式和青铜灯盏底座上的灵虫契约印记高度相似。他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金属板上的纹路,纹路凹陷处积着一层极薄极细的灰白色粉末——是虫卵壳碎片风化后留下的残渣。这座遗迹在被埋在沙漠深处之前,曾经有大量的灵虫在这里生存过。
竖井底部只有一条通道。通道呈极规整极标准的矩形截面,高三丈,宽两丈,四壁全部由青铜金属板覆盖,每块金属板的接缝处都用极细极密的青铜法则丝线缝合。通道往地底更深处延伸,延伸的方向和地面上沙海裂隙的方向几乎完全平行。王铮回想起昨晚在空间风暴里看到的那个在裂隙深处极缓慢极沉重旋转的庞然大物——它在的位置,应该就是这条通道尽头。
“那个东西在里面?”
苏螟压低声音问。她也想到了。
“大概率。”
王铮把混天棒握紧了些,棒身上的金色法则铭文在他灵力的催动下亮了极克制极微弱的一丝。“昨晚空间风暴是它启动时产生的副作用。现在它缩回去了,但还在运转。”
“我们往里走还是往回爬?”
王铮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虫卵壳网已经缩回了竖井内壁的缝隙里,竖井从底部到井口至少有几百丈高,井壁全是光滑的青铜金属板,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着力点。用混天棒硬凿上去不是不行,但青铜法则纹路还处在半激活状态,强行破坏井壁会触什么防御机制他心里完全没底。而且井口那道裂缝大概率已经被青铜光柱的冲击波重新封死了。往上走是一条极不确定极不安全的路。往下走至少通道还是通畅的,建造者文明的遗迹通常都有备用的排水渠或者通风井,找到任何一条都能绕开主通道爬出去。
“往里。”
他说。
通道很长。两人沿着通道往下走了大约两里路,地势一直在往地底更深处倾斜。通道两侧的青铜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不是用颜料画的,是用极细极浅的法则纹路在金属板上刻出来的,纹路的精度高到每一笔都只有头丝的十分之一粗细。壁画的内容极复杂极密集,从通道入口处开始,沿着通道一路往深处延伸,像是在讲述某个极漫长极完整的故事。
第一幅壁画刻的是一群虫修围着一只极巨大极狰狞的灵虫尸体。灵虫的外形和沙棘镇井底那只母虫有七分相似,但体型更大,甲壳上的纹路更复杂更密集。虫修们从灵虫尸体里取出某种东西——壁画上画的是一团极亮极小的光点,光点周围有极多极细的法则丝线往四面八方延伸。
第二幅壁画里,虫修们把取出来的光点放进一个正十二面体的容器里。容器的外形和王铮虫仙界里那颗十二面体混沌法则晶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容器表面的纹路更原始更简朴,没有十二重天法则纹路那么复杂。
第三幅壁画开始出现建造者文明的标志性建筑——极高大极宏伟的青铜塔楼,塔楼顶端悬浮着正十二面体容器,容器里射出的光柱连接着天空深处某个极模糊极遥远的虚空裂缝。虫修们在塔楼下跪拜,姿势极虔诚极卑微,像是在祭祀某种极崇高极不可名状的存在。
第四幅壁画的内容急转直下。天空裂缝里掉下来某种极庞大极扭曲的东西,画面上用极粗极深的法则纹路刻出了那东西的轮廓,轮廓边缘的青铜金属板被人用极暴力的方式刮掉了一层——有人试图毁掉这幅壁画。但那东西的轮廓太大了,刮掉一层金属板也没有完全抹去痕迹,残留的轮廓线条在青铜墙面上形成了一圈极深极暗的凹陷。凹陷内部有极淡极微弱的暗色法则波动在渗出,波动触碰到王铮神识的瞬间,极暗天里的暗虫突然全身僵直,甲壳边缘的暗色水膜剧烈地沸腾翻滚,暗属暴冲能力不受控制地自主激活,从暗虫体内往外爆。王铮一把按住暗虫,把混沌法则粒子强行灌入暗虫的经脉里压制住暴冲,暗虫在他掌心里剧烈抽搐了十几下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把目光从第四幅壁画上移开。不能再看了。这幅壁画上残留的法则波动和虚魇虫王的神魂攻击有类似的底层结构——是某种能在法则层面直接改写神识核心信息编码的力量。建造者文明曾经接触过这种东西,并且为此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