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螟把最后一块石髓吞下去的时候,王铮正蹲在山洞深处一片浅水洼旁边,用破空斩仙剑的剑尖撬开水底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灰色石板。剑还在沉睡,但剑尖的锋利度丝毫不减,石板被撬开时出极清脆极短促的咔嚓声,断面平整光滑,在剑尖下跟切豆腐差不多。石板下面密密麻麻地趴着十几只半透明的小虾,虾身只有米粒长,背甲上嵌着极细微极浅淡的风属法则纹路。他捏起一只在指尖对着冷光矿石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虾尾在指尖上极轻微地弹跳,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微型气旋——这虾不是普通的地下暗河生物,是长期浸泡在高浓度风属法则结晶液里自然演化出来的变异品种。他给苏螟看了看,然后把虾扔进嘴里嚼了嚼,虾肉极鲜极甜,入腹后一股极细微极清凉的气流从胃里往上涌,顺着经脉壁面极缓慢极均匀地扩散开来,左腿上那道被金融仙窄剑划过的旧伤疤在气流渗透下竟隐隐泛起极淡极短暂的麻痒感。这虾能加伤口愈合,至少对渡劫期以下修士的肉身损伤有帮助。他把水洼里的小虾全捞上来分了一半给苏螟,另一半用虫胶封存好准备带回虫皇宗给柳三娘做物种分析。
在山洞里窝了几天,苏螟把风帝残影传承给她的九翼玲珑翅法则碎片初步消化完毕,翼尖上新生的暗银色飞羽比刚接受传承时多了好几层,飞羽边缘嵌着的九翼玲珑翅法则纹路已经从最初的若隐若现变成了极稳定极清晰的银白色光纹。她在山洞里试飞了一次,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来的度比以前快了近一倍,翼尖在山洞穹顶上极轻极快地划了一道弧线,落地时脚底的风属法则气流把水洼表面的波纹压成了极规整的同心圆。王铮在旁边看着,注意到她起飞时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先扇动好几下翼尖蓄力——九翼玲珑翅的法则纹路在她丹田里初步扎根之后,她操控风属法则的方式从“用力扇风”
变成了“让风替她飞”
。虽然离九翼齐开的完整形态还差得极远,但至少在逃命时不会被同阶羽人追上了。
但风帝残影的传承碎片里没有功法,没有术法口诀,没有任何系统的修炼路径。它只是把九翼玲珑翅的认主法则网络刻进了她的丹田,然后消散了。苏螟现在等于有了一把极锋利的剑,却不知道该怎么挥。她自己也感觉到了——飞得快了,飞得顺了,但想再进一步就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
“爷爷,我丹田里那几片小翅膀一直在转,但我不知道怎么让它们转得更快。它们好像不听我的话,只自己转自己的。”
“那是你还没学会怎么用风属法则和它对话。九翼玲珑翅认你为主,但它的法则结构和你的丹田还没完全磨合。你现在能用的只是它自然散逸出来的风属法则碎片,就像站在瀑布边上接了几捧水花。真正要驾驭它,得跳进瀑布里。”
王铮把混天棒拄在洞口石壁上,用棒尾点了点她丹田外侧的位置,“这个过程急不来。风帝残影给你的只是一把钥匙,钥匙能开门,但门后面的路得你自己一步一步走。什么时候九片翼片全部凝实,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入了门。”
苏螟想了想,说那她以后每天多练一个时辰。王铮没有反对,也没说“练多了伤身”
之类的废话。他从虫仙界里取出几块风属灵石塞进她的护翼内侧,让她练习时把灵石里的风属法则碎片引出来包裹在翼尖上,增加风阻,风阻越大,丹田里的九翼玲珑翅法则网络被迫运转的度就越快。这招是他在虫皇宗教姜小渔御剑时用过的老办法——给剑身加配重,卸了配重之后剑能提一截。苏螟把灵石塞好,重新展开羽翼跳进山洞正中央那片被她试飞时搅得气流紊乱的空域里,咬着牙开始绕圈。
王铮在山洞口蹲了几天,观察苏螟练习的同时也没闲着。他把从林间草地和水洼里采集到的所有灵植和矿物样本挨个用神识过筛,能吃的留下,不能吃的扔进虫仙界给噬灵蚁群当饲料。几年前他离开虫仙岛时,这批水性噬灵蚁还只有一千只出头,在虫仙界幽水天边缘的静水区里自生自灭,除了偶尔帮幻光阴蚎清理一下冰霜屏障上的浮游藻类之外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秘境之行回来之后,他现蚁群的数量翻了将近一倍——不是他刻意繁殖的,是虫仙界球体结构成型之后法则对流自主运转,幽水天的水属法则浓度稳定提升,噬灵蚁群的繁殖度被动加了。
真正让他注意到蚁群异常的,是一只在青木天边缘觅食的工蚁。这只工蚁从朽木下方拖出一块被藤蠖的藤蔓螺旋压碎了外壳的甲虫尸体,甲虫的背甲碎片里嵌着几粒极细微极暗淡的暗金色粉末。王铮把甲虫尸体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这是一只在这片雪松林里自然死亡的野生甲虫,体型只有指甲盖大小,背甲上的纹路极普通,没有任何法则属性。但背甲碎片里嵌着的那些暗金色粉末,和他在山洞水洼边撬开青灰色石板时从石板缝隙里刮下来的矿物沉积物完全一样。这片雪松林地下暗河的水质里含有某种特殊的矿物质,长期饮用这种水的野生甲虫在生长过程中会把矿物质沉积在甲壳里,死后甲壳被真菌分解,矿物质粉末散进土壤,又被噬灵蚁在觅食时无意中摄入。他把甲虫尸体上的暗金色粉末刮下来放在掌心里,召出一只工蚁让它单独吃。这只工蚁吃完之后在原地趴了片刻,然后开始蜕皮。蚁族蜕皮是极常见的事,从幼虫到成虫要蜕好几次,但这只是已经完成最后一次蜕皮的成年工蚁。工蚁的蜕皮次数是固定的,一旦完成最后一次蜕皮进入成年期,就不再具备蜕皮能力了。但它在王铮眼皮子底下把背甲从中间裂缝处撑开,从旧壳里极缓慢极艰难地爬了出来。新生的甲壳呈极淡极亮的暗银色偏灰,背上多了一对极薄极小的翅芽。
王铮把这只工蚁托在掌心里凑到青铜灯盏的火光下仔细端详了很久。工蚁的翅芽只有芝麻粒大,翼膜极薄极透,表面的法则纹路极简极原始,和水熊虫刚孵化时腹腔囊状空间上的原始空间法则纹路有几分相似。噬灵蚁是四象天最基础的虫族分支之一,血脉里本来就有飞行蚁族的远古基因,只是在漫长的大陆演化中退化了。从蚁群在虫仙界里无意中摄入暗金色矿物质,到成年工蚁重新激活翅芽生长,整个过程的触条件不是灵力催化,不是法则灌注,而是某种极基础极原始的矿物质补充——就像凡人长期吃不到盐会得软骨病一样,噬灵蚁的飞行基因之所以沉睡了几万年,只是因为它们的食谱里长期缺少这种特定的物质。
他把那只长出翅芽的工蚁放回蚁群,又从山洞水洼底下撬了好几块青灰色石板上来,把石板缝隙里沉积的暗金色矿物刮下来分成几份,分别喂给不同年龄段的工蚁。批摄入矿物的工蚁陆续开始蜕皮,新生翅芽的大小和硬度因个体年龄而异——年纪越轻的工蚁翅芽长得越快,有几只刚完成倒数第二次蜕皮不久的青年工蚁在摄入矿物之后翅芽已经育到了能微微颤动的程度,虽然离真正能飞还差得远,但翅芽上的法则纹路已经从最初的极简极原始开始往更复杂更精细的方向分化。几只最健壮的工蚁不仅长出了翅芽,连胸部的甲壳结构都在蜕皮时微微调整了弧度——原本平坦的胸甲表面出现了几道极浅极细微的流线型凹痕,那是为飞行肌肉预留的生长空间。
他把新生翅蚁中体格最健壮、翅芽育最快的一小批挑出来,单独放进一个铺满了朽木碎屑和雪松落叶的培育罐里。罐子里提前放了从水洼底下刮来的高浓度暗金色矿物粉末、几只刚死不久的野生甲虫尸体、以及一小块从幽水天边缘取来的含水海藻泥用来维持湿度。这批翅蚁趴在培育罐里极安静极专注地啃食甲虫尸体上的暗金色矿物颗粒,偶尔有几只用翅芽极轻微极笨拙地互相触碰,像刚学会用新肢体的幼崽在试探这个器官能做什么。
他把培育罐放在虫仙界青木天朽木正下方的温控区,又让藤蠖在培育罐周围布了极细密极轻薄的藤蔓网防止翅蚁乱爬,然后收回神识开始整理山洞里的物资准备继续赶路。苏螟从山洞穹顶上落下来,翼尖上的风属法则纹路比刚才又亮了几分,整个人气喘吁吁但眼睛极亮极兴奋。她把护翼内侧的风属灵石取出来还给王铮,说刚才有一瞬间丹田里那几片小翅膀好像听她话了,转得快了那么一丝丝,就那么一丝丝,然后又不理她了。王铮接过灵石,把她的护翼胸带重新系紧,说一丝丝也是进步,风帝当年刚开始练九翼玲珑翅时未必比你强多少。他把混天棒扛上肩,牵着苏螟走出山洞。雪松林上空的南泷月已经升到半空,把整片林间草地照得如同白昼,远处山脉缺口处灌进来的高原风带着极淡极远的雪松树脂香气,混着林间特有的湿润泥土味和地下暗河水的清凉气息。他准备带她穿过这片雪松林,往南泷大陆腹地方向继续走。苏螟攥着他的衣角,一边走一边回头往山洞方向看了最后一眼,说等她以后练会了九翼玲珑翅,一定要飞回这个山洞看看。王铮没有回头,只是用混天棒棒尾极轻极缓地拨开前方挡路的雪松枝条,说好,到时候你飞回来,爷爷在虫仙岛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