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港南侧的旧港口废墟比王铮预想的更破败,也更有生气。
废弃码头原本是深蓝港在南扩之前的老港区,几千年前被一场海祸席卷之后彻底荒废。港口的铁质栈桥锈得只剩骨架,几艘废弃的货船搁浅在码头边上,船底的龙骨被海风侵蚀得千疮百孔,船身上糊着厚厚一层干涸的海藻残骸和藤壶壳。码头仓库的石墙塌了大半,残存的墙垛上用海族通用文字歪歪扭扭地涂着几句骂人的粗话,字迹被海风磨得模糊不清。
但就是这片废墟,此刻却挤满了人。
天色刚亮,旧港口的栈桥上和仓库废墟里已经支起了几十个临时摊位。摊主有海族也有人族,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海月族的老妇人蹲在仓库墙角,面前铺着一张海藻垫,上面摆着十几颗品相不一的水属灵珠。水妖族的鱼贩子用铁钩挂了一整排还在滴着血的深海银鳞鱼,鱼鳃还在微微翕动。一个独眼的岩壳蟹族矿工蹲在栈桥尽头,面前摆着几块从海底火山口捡来的火髓矿原石,原石表面还残留着极淡的硫磺味。几个虫修模样的中年男人围在栈桥中段的一张石桌前,正为一只封存在虫晶罐里的暗属虫卵讨价还价,嗓门大得隔了半条栈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铁柔从码头边缘的礁石上直接跳上了栈桥,赤脚踩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咣当一声把旁边摊位上一个正在打瞌睡的海蛇族水手吓得蛇尾一弹。她完全不在意周围投过来的各色目光,把熔金往栈桥铁板上一拄,转头对王铮说旧港虫市开市了,运气好能淘到内陆找不到的好东西。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主顾才有的笃定,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王铮跟在铁柔后面走上栈桥,混天棒扛在左肩,神识往虫市里铺了一圈。虫市里的摊主修为从筑基到合体不等,卖的东西品相参差不齐。栈桥入口那几个摊位卖的大多是常见的灵材丹药,品相一般,价格也平庸。越往栈桥深处走,摊位的货品越偏门——仓库废墟深处有个戴斗笠的人族老妪在卖上古虫族甲壳化石碎片,化石上的法则纹路已经暗淡了几万年,但纹路结构保存得极完整,标价却低得离谱,显然是把化石当成普通装饰品在卖。老妪旁边的摊位上蹲着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三眼族修士,面前只摆了孤零零一只封存罐,罐子里封着一小截还在缓慢蠕动的暗蝗族巡逻虫触须,标价高得让路过的人族虫修直摇头。
铁柔在虫市里走了不到半刻钟就被人叫住了。叫她的是个靠在仓库石墙上打盹的炼虚后期老者,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板,身上穿一件洗得白的灰色短袍,脚边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旧储物袋。老者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铁柔肩上扛的熔金,又闭上眼,用极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又换剑了。这把比上回那把沉,地火法则加持,熔岩龙虱的甲壳掺了金髓铁,回火时用的是虚空火焰——深蓝港方圆千里能烧出这种火候的锻造炉不过三座,你是在哪座火山口里找到的?”
铁柔咧嘴笑了一下,把熔金往老者脚边的储物袋旁边一拄,说在裂渊里打的,打铁的帮手是旁边这个人族虫修,虚空火也是他借的。老者睁开另一只眼,两道目光在王铮身上扫了一轮,在王铮右腕上那圈极淡的浅白色压痕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重新闭上眼,说渡劫初期就能养虚空火属灵虫,还能帮铁柔打出一把万斤重剑,虫皇宗弟子还是南泷商盟的人?
“都不是。”
王铮把混天棒拄在栈桥铁板上,“散修,从中转礁过来的。”
老者对“散修”
这个回答没有深究。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极小的虫晶封存罐放在膝盖上,罐子里封着一条半寸长的暗银色蠕虫,虫体表面的法则纹路呈极淡的银白色螺旋状,纹路在晨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芒。“银线蠕虫,光属变异品种。万虫榜排名前六十,幼虫阶段能分泌光属法则丝线,成年后丝线可织成光属法则网,是炼制光属防御法器的顶级辅材。这条是幼虫,品相中等偏上,给光明属性的灵虫当辅食也能用。”
光属性。王铮心里动了一下。昼白天自从韩岳寄宿光蜉幼虫填补空缺之后,一直处于框架状态,法则密度始终卡在框架阶段没有任何进展。光蜉幼虫只能维持虫界法则不崩塌,但不能主动提升法则密度——光蜉本身就不是纯粹的光属虫族,它只是体内寄宿了一部分光明法则碎片。昼白天要真正成型,必须找到一只纯粹的光属性灵虫作为核心。银线蠕虫虽然是光属变异品种,但品阶太低,排名六十开外,成虫战力也偏弱,不适合当昼白天的核心。不过幼虫阶段的光属法则丝线如果能炼化到昼白天里,至少能把框架阶段稳固住,为以后寻找真正的光属性核心灵虫打底。
“这条蠕虫怎么卖?”
老者没有直接报价。他用粗糙的拇指在封存罐表面缓缓摩挲了一圈,罐子里的银线蠕虫感应到他的手指温度,虫体表面的银白色法则纹路亮了一下。“不卖灵石。我儿子在虫纹林里猎虫时被一只成年刃螳割断了右臂经脉,需要一颗水属灵珠重新激活经脉里的水属法则循环。品相至少乙等中品以上,蚌女族天然凝结的最好,人工炼制的次品不要。”
王铮从虫界里取出一颗蚌女族水属灵珠放在老者膝盖上。灵珠是在中转礁海渊集买的,品相乙等上品,珠体内部的水属法则纹路是完整的闭环,没有任何人工修补的痕迹。老者拿起灵珠对着晨光看了片刻,把灵珠收进怀里,将封存罐递给王铮,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极小的海兽皮袋子扔给铁柔。“你上次托我留意的光属性灵虫情报,我打听到了一条,不算确切,但也不是空穴来风。幽暗海沟,从旧港往东北走大概一天半的海路,海沟最深处有一片荧光珊瑚礁,礁石上有一种极稀有的光属虫族在活动。有人说是早已绝迹的日轮虫,有人说是日轮虫的近亲分支光斑水蚤,具体是什么品种没人抓到过活体样本。但不管哪种,只要是那片荧光珊瑚礁上活动的虫族,必定是纯粹的光属性——海底三万多丈的深度,没有阳光能照进去,能在那种环境下靠自身法则光存活的虫族,光属性法则是刻在命核里的。”
铁柔接过海兽皮袋子掂了掂,袋子里装着几块金属性虫晶碎片,是她上次在虫纹林猎虫后托老者代卖的,老者帮她卖了个好价钱。她把袋子别在腰间,转头对王铮说幽暗海沟她知道——三年前跟猎虫队去过一次,海沟入口处的水压能把合体期修士的护体灵光压碎,当时队里没有渡劫期修士,只敢在海沟边缘转了一圈就撤回来了。现在王铮的幻光阴蚎能撑深海高压水压屏障,海祸水虫能过滤幽暗海沟底部的暗属法则污染,王铮自己是渡劫初期,加上她的熔金和两把重剑,进海沟深处问题不大。
王铮把银线蠕虫的封存罐收进虫界。昼白天感应到光属法则波动,在十二重虫界里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有反应。他把神识沉入昼白天看了一眼——光蜉幼虫趴在昼白天的法则网络正中央,身体蜷成一团,体表的光明法则纹路在感应到银线蠕虫的气息之后亮了一丝。虽然亮度微弱,但这是光蜉幼虫进入昼白天之后第一次对外界光属法则产生主动反应。银线蠕虫品阶虽低,但对昼白天的框架稳固确实有效。
“幽暗海沟的情报,还有谁知道?”
王铮问老者。
老者重新闭上眼靠在石墙上,声音沙哑依旧。“虫市里不止你一个虫修在找光属性灵虫。昨天傍晚有个蒙面的人族女修来问过同样的问题,修为大概渡劫初期,身上带着极淡的药草味,说话的口音不是玄诡大陆本地的。我给她指了幽暗海沟的方向,她当场就出了。你要是也想去,动作最好快点——光属性灵虫可遇不可求,被人捷足先登了可别怪老头子没提醒你。”
铁柔皱了皱眉。昨天傍晚出,比她和王铮早了将近一天。如果那个蒙面女修也是渡劫初期,独自一人赶夜路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到幽暗海沟入口了。她在虫市里又快转了一圈补充了些补给——几瓶深海水母毒囊、一小袋海藻灵砂、两捆虫纹木炭——然后扛着熔金往旧港码头最北端的礁石滩走。王铮跟在她后面,路过栈桥中段时顺手在一个海月族老妇人的摊位上买了几颗品相不错的蚌女灵珠。老妇人见他出手爽快,又从摊位底下摸出一只极小的封存罐塞给他,说是赠品,罐子里封着几粒极细微的光属虫晶碎屑,是她在幽暗海沟边缘捡的,不值钱但也许能当光属灵虫的饵料。
旧港码头北端的礁石滩上停着几艘废弃的渔船,船底被海藻和藤壶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铁柔走到最靠外的一艘破渔船旁边,把熔金往船底龙骨上一撑,用重剑的重量把渔船从礁石缝里撬了出来。渔船虽然破旧,但龙骨用的虫纹木材质极硬,在水里泡了几百年也没朽,船底有几个小洞但都不大,用海藻胶临时堵一下就能出海。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小罐海藻胶,用手指挖了一块糊在船底最大的那个破洞上,动作粗暴但极其熟练,几息就把漏水的洞全部堵死了。
“这船还能用?”
王铮看着船底糊得跟补丁被面似的海藻胶,表达了一下合理的怀疑。
“能浮就行。”
铁柔把熔金往船舱里一扔,重剑砸在虫纹木船板上出一声极沉闷的巨响,船身被砸得往水里沉了半尺又弹回来。她翻身跳上船,赤脚踩在船舷上试了试平衡,说从旧港到幽暗海沟这段近海没有暗蝗族巡逻船,海面上也没有什么大浪,划过去一天半足够了。回来的时候如果运气好抓到了光属性灵虫,大不了用灵石雇一艘快船拖回来,这破渔船扔在幽暗海沟入口也不心疼。
王铮跳上船,把混天棒靠在船舷内侧。他把幻光阴蚎从虫界里召出来放在船头,让它在船底撑开一层极薄的水压屏障。水压屏障覆盖船底之后船身的吃水深度顿时浅了一截,船至少能快两成。海祸水虫也被他从幽水天里挪到了船底正下方的海水中,半球甲壳吸附在渔船龙骨外侧,喷口持续喷出纯净水属法则波动。波动在海水中形成一层极淡极透的碧蓝色推进膜,膜层在海流中缓慢膨胀收缩,推动渔船以远划桨的度往东北方向驶去。
铁柔坐在船舷上,两把重剑一左一右靠在船舷内侧,看着船底那层碧蓝色的推进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头对王铮说了一句在海上走了两天以来说过最长的话:“你这套虫界体系,水属有幻光阴蚎和海祸水虫,火属有虚空火蠊,木属有长生木蚨和藤蠖,元磁有虫皇,空间有裂宇金螟,时间有食曦虫,暗属有暗虫,神魂有噬魂虫,幻属有七彩毛毛虫。十二重天你占了十重,每一重天都有核心灵虫。唯独光明属性是个框架——那个蒙面女修如果也是冲着日轮虫去的,到了幽暗海沟之后你们之间必定会有一场争夺。光属性灵虫对你来说是补齐虫界短板的最后几块拼图之一,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一笔灵石交易。你的胜算比她大。”
王铮靠在船舷上,把银线蠕虫的封存罐从虫界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罐子里的蠕虫在缓慢蠕动,体表的银白色法则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极淡极弱的光泽。他把罐子举到眼前透过罐壁仔细看了一遍蠕虫体内的法则网络结构,然后又把罐子放下了。“她的底细不清楚,到了再看。但幽暗海沟既然是荧光珊瑚礁的所在地,海底环境必定是以水属和暗属混合为主导。能够在那种环境下靠自身法则光的虫族,光属性法则的纯度不会低。昼白天现在只有光蜉幼虫寄宿,框架阶段都不算稳固。这颗蠕虫只能打底,不够当核心。”
渔船在海祸水虫的推进下一路往东北方向驶去。旧港口废墟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渐渐和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海祸藻团融为一体。海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极淡的咸腥味和海藻腐烂的甜腻气息。铁柔把熔金的剑柄握在手里,指节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击的节奏和她心跳的频率一致。王铮知道她已经在为幽暗海沟的战斗做准备了。
船行一日一夜,第二天破晓时分,幽暗海沟的入口出现在了海平面上。那是一片极突兀的海面凹陷——周围的海水是正常的碧蓝色,但海沟上方的海水呈极深的墨蓝色偏黑,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嵌在海面上。海沟两侧的崖壁在水下隐约可见,崖壁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暗绿色的深海海藻,海藻丛中偶尔闪过几道极淡的荧光。荧光一闪即灭,频率极不规则。
在幽暗海沟入口正上方,王铮看到了另一艘船。船不大,是一艘深海鲛人族的骨壳快舟,舟身用巨鲸肋骨打磨而成,轻且极耐水压。快舟停在海沟入口上方,舟上站着一个蒙面的人族女修。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极细长的丹凤眼,眼神沉稳从容。一身深青色窄袖长袍,袍角在海风中纹丝不动——不是海风不够大,是她的灵力已经凝实到能压制周围气流的地步。女修手里握着一只极小的罗盘状法器,罗盘指针正指向海沟深处荧光闪烁的方向。她感应到王铮的目光,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两双眼睛隔着海面遥遥相对了片刻,然后她收起罗盘,率先潜入了海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