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旧矿工营房门口站了片刻,把海荇给的水文图重新展开看了一眼。图上标注的撤退路线有两条——一条是原路返回废弃矿道,沿着来时的路线退出融骨矿区外围;另一条是绕过矿区正面的金鳞族巡逻防线,从东侧一片标注为“虚实裂缝禁入区”
的海岸线穿过去,直接进入玄诡大陆南缘的浅海区域。
他把水文图合上,手指在“虚实裂缝”
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矿道他不想再钻了。从中转礁到古虫迁徙通道,从章鱼族地下洞穴到活水区,他这段时间钻过的矿道比他在中天大陆当散修时钻过的山洞还多。章平的地下洞穴是岩壳蟹族矿工挖了几十年的矿道改造的,古虫迁徙通道是太古虫族烧出来的法则矿道,金鳞族把整座海底山掏空改成了采矿迷宫——每一处都在地底,每一处都阴暗潮湿,每一处都弥漫着矿石粉尘和法则残余混合的刺鼻气味。他衣服上现在还沾着章鱼族地下洞穴里那股海藻胶和触手黏液混合的腥臭味,怎么拍都拍不掉。
“不走矿道了。”
他把暗虫从营房墙角的阴影里召回来,拍了拍衣摆上板结的矿渣粉末,对肩上的幻光阴蚎说了一句。幻光阴蚎用前足拨弄着水熊虫圆滚滚的身体,出一声极低的鸣叫,那声音听起来莫名地松了口气。
冰荇阿姐靠在营房门口的石墙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水袋里的淡水。她的气色比刚才刚从拘禁室里出来时好了一些,蛇尾上那些干裂翘起的死皮在吸收水分之后稍微软化了,但尾鳞的光泽还是暗淡的,需要更长时间的休养才能恢复。她听见王铮说不走矿道,抬头看了他一眼,青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
“矿区东边是虚实裂缝。”
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在拘禁室里多了几分力气。“金鳞族巡逻队从来不敢靠近那片区域。虚实法则是西沣道祖留下的本命法则碎片,空间结构不稳定,随时可能产生随机裂缝。巡逻队里流传的说法是,走进虚实裂缝禁入区的人,十个里面有七个会被空间裂缝撕成碎片,剩下三个虽然活着出来了,但全身上下被法则残余侵蚀得经脉尽断,活不过三年。宗族府在禁入区外围立了警示碑,违者格杀勿论——但立碑不是为了保护人,是怕巡逻兵误入禁区引法则连锁反应,把整个矿区的空间结构都拖垮。”
“十个里面有三个活着出来。”
王铮把混天棒扛在左肩上,沿着营房墙角的阴影往矿区东侧的方向走。“比例不低。”
冰荇阿姐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息,然后收起水袋,蛇尾在石地上轻轻一甩,跟上了他。“冰荇的眼光,”
她低声说了一句,后半句没说完,但语气里的意思已经够了。
融骨矿区东侧的巡逻防线比西侧松得多。金鳞族对虚实裂缝的恐惧深到了骨子里,巡逻队的布防在禁入区外围三百丈的位置就戛然而止,连哨塔都不敢往那个方向建。王铮沿着矿渣堆和废弃矿车之间的阴影一路往东摸,暗虫在前方开路,元宝用元磁感应实时扫描周围的巡逻队动向。走到防线边缘时,他看到了冰荇阿姐说的那块警示碑。
警示碑是用一整块海底黑曜石凿成的,高约两丈,碑身上用金鳞族文字刻了一行极醒目的血红色大字——“虚实禁入,擅入者死。”
字迹的笔画极其粗重,每一笔的末端都有一个极深的凿痕,像是刻碑的人在反复加深警告的力度。碑座周围散落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和几块已经碎裂的灵力感应阵盘残片,显然是很久以前金鳞族在禁入区外围设置的封锁线,后来现虚实裂缝的活动范围会周期性扩大,就把封锁线往后撤了三百丈,只留了这块碑在原地。
王铮站在警示碑旁边,把裂宇金螟成虫和幼虫同时召出来,分列在左右双肩上。虚实法则虽然危险,但本质上还是空间法则的变种分支。西沣道祖以身化界时留下的本命法则碎片,经过三万年的自然演化,已经从纯粹的虚实法则蜕变成了一种介于空间裂缝和法则残余之间的混合结构。裂宇金螟天生掌控空间法则,对虚实裂缝的空间波动有远修士神识的感知精度。有两只裂宇金螟同时做空间感知覆盖,他在这片禁入区里的生存概率远高于金鳞族巡逻队口中那“十个里面有三个”
。
成虫左翅上的风蟒蛇筋已经彻底愈合,翅膜在虚实裂缝边缘的空间波动刺激下微微亮,把前方水域里每一处空间异常点的确切位置都标在了王铮的神识里。幼虫的第十对翅芽又长了小半寸,翅芽边缘的微观空间感知纹路比成虫的精度更高——成虫负责大范围的空间结构监控,幼虫负责极近距离的微观裂缝预警。两只配合在一起,整片虚实裂缝禁入区的空间结构图在他神识里清晰得像一张摊开的棋盘。
禁入区内部的地形和外面完全不同。虚实裂缝三万年来持续不断的空间撕扯,把这片海底变成了一个地貌奇观——礁石被空间裂缝反复切割成极规整的几何块状,有的被切成完美的立方体,有的被切成尖锐的三棱锥,还有的被切成薄得近乎透明的石片,石片边缘的空间法则纹路在冷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荧光。海底砂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空间裂缝愈合痕,像是有人用一把极细的刀在砂地上画了无数道交错的划痕,划痕边缘的砂粒被空间法则灼烧成了极小的琉璃珠,在暗流的推动下缓慢滚动,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海水在虚实裂缝附近流动的方式也很奇特。空间的不稳定让水流的方向产生了极不规则的偏转,有的地方海水在往上流,有的地方往下流,有的地方海水在原地打转形成一个个极小的漩涡。漩涡中心偶尔会闪过一道极淡的银白色法则光芒——那是虚实裂缝在水下撕开的微型空间裂隙,裂隙只存在不到一息就会自动愈合,但那一息之内裂隙边缘的吸力足以把一个合体期修士连人带护体灵光一起撕成两半。
王铮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正在缓慢张开的微型裂隙,脚步踩在琉璃化的砂粒上出极细微的嘎吱声。水熊虫趴在他肩头,对这种充满空间法则残余的环境表现得极其兴奋。它在幻光阴蚎背甲上待不住了,跳下来趴在王铮肩膀上,用圆钝的头部对着那些微型裂隙的方向不停吸水——裂隙喷出来的时空泡沫被它一口一口地吸进腹腔里,每吸一口腹腔里的囊状空间就膨胀一丝。吸到第十几口时,它腹部的喷口自动张开,喷出一片极浓的银白色雾气。雾气和活水区那次喷出来的不一样——活水区那次是单纯的法则迷雾,神识干扰效果强但持续时间短。这次喷出的雾气里面掺杂了虚实裂缝的时空泡沫粒子,雾气在水下的扩散度虽然更慢了,但神识探进去之后被偏转的次数翻了不止一倍,而且雾气在空间法则粒子的作用下会自动往虚实裂缝的方向聚集,在裂缝边缘形成一层极厚的雾障。
王铮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水熊虫吞噬不同种类的法则碎片之后,喷出来的雾气会带上对应法则的特性。在活水区吸收太古虫族法则残余之后,它的雾气具备了水属和暗属的双重复合神识干扰效果。现在吸收了虚实裂缝的时空泡沫,雾气又叠加了一层空间偏转的效果。这意味着水熊虫的潜力远不止他之前判断的那么简单——它不是一只单纯的异种水属变异灵虫,而是一只能够主动适应并融合环境法则碎片的活体法则熔炉。
他把这个观察记在心里,继续往禁入区深处走。走了大概四百丈,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海底平台。平台的玄武岩基底被虚实裂缝三万年的反复撕扯磨成了一面极光滑的石镜,石镜表面倒映着头顶玄诡月的暗红色月光,月光被石镜反射之后在海水里形成一片极梦幻的暗红色光晕,和虚实裂缝的银白色法则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片海底平台染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暗红银白交织色。
暗红银白交织的光影里,有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坐在石镜中央。
那条蛇尾在石镜上盘成极规整的螺旋状,尾鳞是极深的靛蓝色偏黑,鳞片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暗蓝色法则纹路,纹路在虚实裂缝的银白光芒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蛇尾比海荇和阿姐的都更细更长,尾尖自然垂在石镜边缘,在水流中轻轻摆动。上半身穿一件用深蓝海藻纤维织成的短衣,衣料上绣着极细密的银色螺纹,螺纹的图案和中转礁海图铺老者那些海图上的靛蓝色航线有几分相似。一头极长的暗蓝色头散在背后,丝在水流中缓慢浮动,有几缕梢被虚实裂缝的微型裂隙吸进去又吐出来,在她身后反复飘荡。
深蓝鲛人。蓝荇。
她感应到王铮的气息,蛇尾在石镜上无声地松开了螺旋,整个人从石镜上滑起来,转身面向他。她的脸比他预想的更年轻——深蓝鲛人的寿命比海蛇族还长,三百年的血仇在她的竖瞳里没有留下太多风霜,反而沉淀成了一种极沉极冷的暗蓝色。她的竖瞳是极浅的银蓝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蓝色法则纹路,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睛,目光沉得像是海底最深处的暗流。
“你迟了。”
蓝荇的声音在水下传过来,音色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金弋还有半个时辰换岗。他换岗之后血金鳞执法队会从他的防区经过,那个时候他不在了望台上,整个矿区的巡逻队都会被惊动。你需要他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回了望台。”
“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