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安给的玉简上画得很清楚——第三泊位那艘废弃货船的底舱,原本是用来囤压舱石的。舱底铺了三层青石板,石板下面才是船底壳。从甲板到底舱只有一条竖井,竖井口的铁盖已经锈透了,铰链早就断裂,铁盖搁在井口纯粹是因为重量。竖井内壁糊满了干涸的虫胶和船蛆钻出来的蜂窝状孔洞,孔洞里嵌着不知哪年死掉的船蛆干壳。
王铮把玉简放下时天还没亮。窗外杂物堆上有只野猫踩着破木箱跳过去,踩翻了一块松动的木板,在静夜里出极清脆的一声响。他没有点灯,摸黑把储物袋里的东西理了一遍——破空斩仙剑搁在右手边,混天棒靠在床柱上,冰蛟鳞片用一块暗属虫晶布裹紧了放在枕头底下。鳞片还在往外渗寒气,隔着虫晶布都能摸到那股刺骨的冷。
下午。码头。他闭上眼睛把计划从头到尾又推演了一遍。赤岩在底舱等,赤烽从甲板下去。竖井必须在赤烽下去之前被堵死——不是堵死井口,是让赤烽觉得竖井被人设了陷阱,逼他走水下舱门。水下舱门已经锈透了,从外面打不开,从里面一脚能踹开,但踹开之后外面是泊位外侧的深水区,水温常年比正常海水低好几度。赤烽是炎魔族,他进水之前会用火种把周围水域蒸热了再下。就在他蒸水的时候,冰蛟鳞片释放真血气息把水温压回去。水火对冲会逼着赤烽的火种持续高负荷输出,等他进到底舱的时候,火种余量已经烧掉了两三成。
剩下的就是正面硬碰。破空斩仙剑不能用剑罡——剑罡的法则波动太独特,暗蝗族眼线只要感应到一次就会立刻对上号。但仙剑本身的锋锐度已经够了,炎魔族的甲壳再硬也扛不住仙器级别的剑刃。配合时间法则加一成,在赤烽反应不过来的那半息之内,一剑就够了。
他把所有步骤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然后睁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商馆后院有人早起打水,井轱辘吱嘎吱嘎地转,水桶磕在井沿上出一声闷响。
王铮把冰蛟鳞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用神识探了一下。鳞片的炼化进度还停在八成出头,冰蛟真血的气息在鳞片内部缓缓流转,像一条被封在琥珀里的活蛇。不完全炼化也能用,释放真血气息不需要炼化完毕,只需要在鳞片表面用极细的灵力刺一个小孔。但孔刺多大、真血放多少、释放多久——这些必须算得极准。放多了,码头气温骤降会冻死泊位周围水里的鱼虾,死鱼翻白肚浮上水面,码头上的散修一眼就能看出不对。放少了,温度降不到冰点以下,赤烽的火种不会应激载。
他用神识在鳞片表面测了三遍,最后选定了鳞片边缘一个极小的位置,用雷灵力凝成针尖大的一点,轻轻刺了进去。鳞片表面冰霜纹路微微一颤,一缕极淡的白色雾气从针孔里渗出来,量极小,只有头丝那么细的一缕。白色雾气刚离开鳞片就自动凝成一粒粒针尖大的冰晶,悬在空气中缓缓旋转。
王铮用手指接住一粒冰晶,感受了一下冰晶的温度和扩散范围。然后他把针孔用虫胶临时封住,重新裹好虫晶布。一缕够降十丈方圆,两缕够冻透整个第三泊位的水域。两个时辰之后赤烽就该到了,两缕不多不少。
他把鳞片收进袖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腕。今天握力恢复到五成出头,比昨天又好了小半成。时间法则裂纹颜色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裂纹长度还是没缩短。他活动右腕的时候能感觉到经脉壁面那几道裂纹在微微紧,像一层极薄的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但没破。
他把绷带重新缠紧,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灰布斗篷披上,把混天棒收进储物袋,只带了破空斩仙剑。剑用一块旧布裹了剑鞘,背在背上,看起来和普通散修的佩剑没什么区别。然后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商馆大堂里吕安已经在柜台后面坐着了。他面前摆了三只空酒碗和一只封了蜡的酒坛,但蜡封没开。他看见王铮进来,把一只空碗推到柜台对面。
“不喝了。”
王铮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码头那边怎么样了。”
“第二泊位的临时货品盘点已经开始了。码头上的搬运工全被调过去了,一个没剩。”
吕安把酒碗收了回去,“铁器作坊的老胡今天上午把铁料全打完了,下午烧空炉。空炉烧的是废矿渣,火势比打铁时还大,声音也更响——矿渣里混了碎虫晶,烧起来劈里啪啦响得像放炮仗。第三泊位周围三个街区的住户能搬的全搬了,搬不了的每家了两块灵石当封口费。”
“赤岩呢。”
“在底舱。昨晚我让人给他送了最后一顿饭和一套新的敛息符。”
吕安把一张折好的纸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王铮,“这是赤烽进城的情报。今天早上辰时到城门口,追杀队八个人,骑的全是三阶炎骨狼。进城时赤烽跟守卫队长起了两句口角——守卫队长让他卸下武器登记,他没卸,直接亮了一道炎魔族追杀令,守卫队长就放行了。现在他们在城北炎魔族的外围据点休整,大概今天下午未时动身来码头。”
王铮接过纸看了一眼。情报上把追杀队每个人的修为和武器都列了出来。赤烽本人渡劫初期巅峰,武器是一柄炎骨战刀,刀身是用炎魔族先祖的腿骨磨成的,高温下会释放炎魔真火。两个渡劫初期副手一个叫赤铩一个叫赤镰,赤铩用的是双锤,赤镰用的是长鞭。剩下五个合体巅峰一律用制式炎骨弯刀。那个临时征调的追踪术士赤棘不在追杀队编制里,情报上单独标注了——他留在城北据点,不跟来码头。
“不跟来码头正好。”
王铮把纸还给吕安,“少一个热源追踪的,底舱里的温度变化就没人能实时感应到。”
“还有一个消息——不是好消息。”
吕安把纸收回去,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城北废弃矿场的眼线今早报回来的。血蝠堂堂主昨晚出了堂口,往码头方向走了一趟。虽然没进第三泊位,但他在第二泊位的货栈楼顶上站了一炷香。眼线说他什么都没干,就是站在那儿往第三泊位看,看完就走了。”
王铮的眼神冷了一分。血蝠堂堂主是渡劫初期,在码头周围的货栈楼顶上站一炷香,不可能什么都没干。他可能在用某种血蝠族的远距离感知术扫描第三泊位的灵力分布,也可能是在确认什么。但不管他在确认什么,这至少说明一件事——血蝠堂已经盯上码头了。不一定知道赤岩的事,但很可能通过暗蝗族的情报站知道了码头下午会有动静。
“血蝠堂那边暂时不用管。”
王铮站起来把斗篷兜帽拉上,“他们要是真知道了计划,昨晚来踩点的就不止堂主一个人。他一个人来,说明他只是怀疑。怀疑的人不会在第一时间出手,会等确认了再动。等他确认的时候,码头上的事已经结束了。”
他从商馆后门出去,沿着小巷往码头方向走。落霞王都的巷道比桐庐城宽一些,但也宽不了太多,两边的房屋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悬赏令和商队招工告示。有几张悬赏令是新的,上面画着面目模糊的人族修士,修为标注合体中期。王铮没停步,从巷子里穿出去就到了码头区。
第二泊位那边果然热闹得很。十几个搬运工正围着几辆满载虫晶碎料的骡车清点数目,管事的拿着货单大声念着编号,每念一个编号就有两个搬运工从骡车上搬下一只木箱,撬开盖子验货。骡车旁边还停着两辆满载虫蜕的牛车,牛车上的货刚卸了一半,虫蜕的碎屑撒了一地。
第三泊位则完全相反——安静得不像话。那艘废弃货船泊在岸边,船身往右舷倾斜了大概十度,甲板上堆满了废铁板和烂麻绳,船头的铁锚锈断了半截,耷拉在船壳外面。铁器作坊的空炉烧得正旺,废矿渣在炉膛里爆裂出一连串尖锐的噼啪声,每隔几息就有一声特别响的爆裂把整个码头的地面都震得微微颤。
王铮在第三泊位对面的货栈阴影里站住,把幻光阴蚎从虫界召出来。幻光阴蚎趴在他肩头,半透明的虫翼在阴影里微微张合,体表的水蓝色幽光被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他用神识给幻光阴蚎下了一道极简短的指令——把第三泊位从头到尾罩住。幻术内容很简单:外面的人看过来,看到的是一艘废弃货船安静地泊在水面上,船身偶尔被风浪推得晃一晃,甲板上除了废铁板和烂麻绳什么都没有。
幻光阴蚎的虫翼慢慢展开,水蓝色幽光从翼面上流淌下来,无声地往第三泊位铺过去。幻术光膜覆盖了泊位入口、船舷外侧和甲板上方,把整艘货船裹在了一层极薄的视觉误导层里。这层幻术骗不了渡劫期修士的神识,但码头上的散修最高不过元婴,看了也只会当是水面上的热气流晃了晃。
王铮穿过第三泊位入口的铁栅栏——栅栏上的锁已经锈透了,一推就开——走上货船的舷梯。舷梯的铁板踩上去出空洞的咚咚声,每走一步铁锈就往下掉一小撮。他走到甲板上,绕过几堆废铁板,在竖井口停下来。
竖井铁盖还在,但铁盖边缘被人用极细的火焰烧了一圈,烧出了一道整齐的切口。这是赤岩干的——他昨晚把铁盖重新焊死在井口上,让赤烽从甲板上看的时候以为竖井还能用。实际上铁盖下面的竖井内壁已经被赤岩用碎石和虫胶堵死了,赤烽撬开铁盖之后会看到一堆碎石堵在井口三尺以下,他会以为这是赤岩设的陷阱,不敢往里钻。
王铮绕过竖井,走到货舱后部。后部甲板上有一块修补过的木板,木板底下是通往底舱的货舱口。货舱口没有梯子,直上直下三丈深,底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王铮没往下跳——他在暗处等着。
未时一刻,码头入口方向传来了炎骨狼的低吼声。狼吼很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连铁器作坊的空炉爆裂声都压不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