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磁天刚完成初次法则循环,元宝体内新建立的磁力回路还不稳,甲壳上那些螺旋纹路每隔一阵就会忽明忽暗地闪几轮,像一盏刚点上火的油灯,火苗还没稳住。这种情况赶路倒也不会出大问题,但万一在路上撞上毒蚣族的巡逻队或者接了悬赏令的杀手,打起来元宝的磁力输出很可能会半途断档!
石槽被三面石壁围着,头顶有半截天然塌下来的石板遮光,风灌不进来,阳光也晒不透。他在石槽角落里铺了一张虫胶压成的隔潮垫,盘腿坐在上面,把元宝从袖口取出来搁在膝盖上。
元宝六只复眼半闭着,触角耷拉在石板边缘,整只虫透着一股吃饱喝足之后犯困的懒劲儿。但它背甲上的螺旋纹路还在持续变化——纹路中心那些暗银色晶体已经不再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定而缓慢的吞吐节奏,每次吞吐都会从周围空气里吸进一小缕金属性灵力,再从晶体表面排出一缕更细更亮的磁力线。磁力线沿着甲壳纹路流到足爪末端的跗节,在跗节末梢凝成一粒粒针尖大的银色光点,光点亮个三五息就自己灭了,灭完之后又来一轮新的。
这是个好现象。法则微粒的自主吞吐意味着元宝体内的元磁循环已经不是靠外力推着转了,而是它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再推它一把,而是让它把刚建立起来的循环跑顺跑稳。
王铮把左手食指搭在元宝背甲正中央,指尖凝了一丝极细的金色雷灵力。这一丝灵力的量很小,小到连一只筑基期灵虫都伤不了,但雷灵力自带的法则震荡效果正好可以用在这个阶段——不是加消化,而是检测法则回路的完整性。
雷灵力沿着元宝背甲中脊的螺旋纹路往下走,走到第三道螺旋的时候停住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而是那道螺旋的纹路末端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细小缺口——元磁法则结晶在纹路拐弯处留了不到半寸的空白,磁力线流到这里会微微打一个顿,虽然最终还能绕过拐弯继续往前流,但流慢了将近两成。
王铮又换了三条纹路逐条检测。十二条主要螺旋纹路里有三条存在类似的微小缺口,全都在纹路拐弯最急的地方。这不是消化不完全的问题——虫王的血脉碎片已经全部炼化了,结晶也完整了。这是结构设计的问题。元磁法则的纹路走线太密太急,拐弯的角度太陡,磁力线在高流动时会产生惯性,冲到拐弯处刹不住,会从纹路边缘擦出去一小部分,日积月累就会在拐弯处磨出缺口。
解决办法不复杂——在纹路拐弯处用元磁场的自反馈把磁力线的流主动压慢一成,让磁力线过弯时有余量贴着纹路内壁走,就不会擦出去了。
他把这个调整方案通过虫界法则通道直接传给了元宝——不是神识沟通,而是虫界主人和虫界灵虫之间最原始的法则共鸣。这种共鸣不需要言语指令,元宝的虫核会自动接收虫界法则的变化并同步调整自身结构。
元宝触角抖了一下。背甲上所有螺旋纹路同时亮了一轮,亮度从中心晶体开始往外扩散,漫过每一道螺旋、每一处拐弯,然后在拐弯最急的三个位置各自凝出一小团元磁力漩涡。漩涡很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到,但它们的存在把磁力线的过弯度从十成压到了八成半——够稳了。
三道缺口的边缘在十几息之内被磁力线的自我修复效应重新填平。元宝背甲上的螺旋纹路网络在缺口消失之后整体亮度提升了一截,亮度提升之后反而变得更稳了——不再是忽明忽暗的闪,而是一种持续均匀的暗银色光辉。
王铮收回手指,又让元宝自己跑了一炷香的循环。一炷香之后检测了所有拐弯处,没有任何新的缺口出现。元磁法则的初次循环正式稳定了。
他把元宝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石板边缘,让它在石板上爬了几圈。元宝爬行的动作比消化之前利索了不止一点——六只足爪的跗节每次接触石板表面,都会在接触点上留下一粒针尖大的暗银色磁力印记,印记在石板上停留个两三息才消散。王铮用神识扫了一下那些印记——每一粒印记的内部结构都是微缩版的螺旋纹路,中心是一粒液态金属光点。也就是说,元宝现在光是爬行就会在路过的所有表面上自动铺一层极微弱的元磁力场。
实战的时候,这层力场就是它的绝对锁定区的前置感应网。任何金属性物质进入感应网边缘,元宝在感应到的瞬间就能把局部磁力拉到最大——不需要临时反应,不需要神识扫描,磁场本身就会替它完成预警和锁定。
“行了。”
王铮站起来,把混天棒从石槽入口拔出来。隔绝光膜随即消散,外面的晨光从石缝里灌进来,刺得他眯了下眼。他在石槽里待了将近一天一夜,外面的风已经停了,板岩山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霜花——南泷大陆深秋的晨霜来得很快,一夜之间就能把整片荒原染白。
他把元宝收回袖口,背上混天棒,沿着板岩山地往南走。
翻过板岩山地的最后一道山脊之后,桐庐山脉的余脉就横在眼前了。余脉不高,山势低矮绵延,山体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虫纹林。虫纹林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零星的虫蜕和干枯的藤蔓。林间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和虫砂的混合物,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步都会踩出一个小小的砂窝。
王铮没走山路。他沿着虫纹林边缘一条被猎人踩出来的小道往南走,路很窄,勉强够一个人过,路两边全是齐腰深的枯草和野灌木。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小道拐进了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采石场不大,也就百来丈见方,三面是开采了一半的花岗岩壁,岩壁上留着几千年前石匠凿出来的凿痕。采石场中间堆着一座碎石山,碎石山上已经长了草,草根扎进石缝里把碎石块撑得松动了不少。采石场一角搭着一间歪斜的木棚,棚顶塌了一半,棚柱上挂着一面早就锈透了的铁牌子,牌子上刻的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王铮在采石场边缘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木棚。是因为碎石山后面有一具虫尸。
虫尸是毒蚣族成虫的,体型比他在暗牙口杀的清道夫大了整整一圈,甲壳呈暗绿色偏黑,背甲上嵌着十几颗虫晶碎片。虫尸的死因不是刀剑伤也不是火烧——它的头部甲壳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完整地撕裂了,裂口边缘光滑得像是用锋刃从里往外切开,没有烧焦痕迹,没有灵力灼痕,没有任何术法打击该有的外放残余。而且虫尸的甲壳内部是空的——所有内脏、虫晶、毒囊全都不见了,被吃空了!
某种东西寄生在这只毒蚣族成虫体内,从内部吃空了它的所有脏器,最后破开头部甲壳钻了出来。
王铮用混天棒把虫尸翻了个面。虫尸腹面甲壳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从胸部一直延伸到尾部,边缘同样光滑,但裂缝内侧糊了一层半透明的淡灰色黏液。他用神识扫了一下黏液的成分——暗属性为主,混杂了极其微量的空间法则碎片。这种黏液不属于毒蚣族,也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虫族分支。但空间法则碎片的存在说明了一件事——寄生这只毒蚣族成虫的东西,拥有某种空间穿梭能力。
四象天拥有空间穿梭能力的虫族分支不多。裂宇金螟算一个,但裂宇金螟是极罕见的空间系奇虫,整个四象天除了他手里的成虫和幼虫之外,野生裂宇金螟的数量一只手数得过来。空间属性寄生类虫族就更少了——毒蚣族、暗蝗族、血蝠族、断骨社,这些势力的寄生术都是靠本命灵虫植入寄主肉身然后操控,没有能从内部破壳而出的。
能在毒蚣族母皇直属巡逻队的成虫体内寄生、吃空内脏、然后破开头甲钻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普通虫族。
王铮蹲在虫尸旁边,用破空斩仙剑的剑尖在头甲裂口边缘刮下一小片黏液,封进一只空的虫晶罐里。黏液在罐子里还在缓慢蠕动,每隔几息就翻一个极细小的气泡,说明黏液中还残留着寄生者的活性。
他把虫晶罐收进储物袋,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采石场。碎石山上没有打斗痕迹,木棚里没有尸体,地面上没有血迹。毒蚣族成虫是在别处被寄生之后,自己走到这座废弃采石场里,然后被体内的东西破壳而出的。也就是说,寄生者从成虫体内钻出来之后,去了别的地方。
风从采石场西侧的山脊上灌下来,吹得碎石山上的枯草沙沙响。空气里除了虫尸的腐臭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残余——不是虫族灵力,是人族修士的灵力。或者说,曾经是人族修士的灵力。这丝灵力已经严重变质了,像是被人用某种方式从原本的经脉里剥离出来之后重新拼接过,拼接的痕迹极其粗暴,但核心的法则纹路还在。纹路的走向王铮认得——寄生术法则。
噬神宗的人来过这里。
王铮把混天棒握紧了几分。噬神宗在中天大陆被血涂老祖的血炼术打得七零八落,噬灵尊者虽然降临了绝天阵战场,但之后的行踪一直不明。如果噬神宗的人已经渗透到了南泷大陆,并且能用寄生术操控毒蚣族的成虫——那母巢在四象天布置的寄生网络比曲尧破译的密文卷轴里描述的还要广。
他没有在采石场多做停留。虫尸留在这里至少已经好几天了,寄生者早就离开了。噬神宗的人既然能寄生毒蚣族成虫,就说明他们对这一带的毒蚣族巡逻路线有详细的情报——换句话说,噬神宗的人很可能也在这附近。
王铮把敛息符重新贴紧,灵力波动压到化神期层次,沿着采石场西侧的山脊绕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活人之后,才从采石场南侧的小道继续往桐庐城方向走。
走了不到三十里,桐庐城的城墙就出现在地平线上了。城墙还是老样子,不高,也就三丈出头,墙上的箭垛有几处塌了没修,墙根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但城门口的人流比他三个月前离开时多了不少——商队、散修、猎户,还有扛着虫尸从风嚎峡方向回来的佣兵,在城门口排成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
王铮排在队尾等了一阵。进城时守卫队长换了人,不是三个月前那个中年修士,换成了一个更年轻的,看灵力波动大概元婴后期,穿着一身崭新的皮甲,腰上挂着桐庐城城主府的令牌。年轻守卫接过王铮递来的商队令牌翻了两面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放行了。
进城之后王铮没急着找住处。他在南城主街上一家叫“铁木灵材铺”
的小店门口停了脚。铺子门面不大,招牌是用虫蛀过的铁木板刻的,门框上挂着一串风干了的虫蜕壳。店主是个驼背的老人家,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柄小刀刮虫胶。王铮推开半掩的木门走进去,门轴出吱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