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岩把木属卵化石装进一只虫晶封存盒里推过来,盒盖上贴着一张淡绿色的封印符纸,符纸边角已经磨毛了。“化石归你,你归我两条。商队身份文书什么时候能办好。”
王铮把封存盒拿在手里掂了掂,拳头大的化石在盒子里微微晃了一下,隔着虫晶壁能看清化石表面那道截断的木纹。“明天。散修行会辰时开门,注册一个外围商队附属名义用不了半个时辰。追杀队的情报要晚一些——散修行会的眼线查一队从北葫过来的追杀者,最快也得两三天。你月底之前走不了,这点你心里有数。”
赤岩把短刀拿起来,刀刃上的冰霜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他用刀尖在桌面上一道旧烧痕上来回划了两下。“追杀队领队的是我以前的副手,叫赤烽。合体巅峰,火属法则圆满,但他最强的不是火——他在冰火极渊边上待过二十年,冰火双修。我的所有战斗习惯他都清楚。正面交手,我赢不了他。你要是帮我查到他的落脚点,我不需要你出手,我自己解决。”
王铮看了他一眼,把封存盒收进储物袋夹层。“我说了,你在落霞王都期间不能用炎魔族天赋神通杀人。你用什么手段解决是你的事,但不能留下炎魔族灵力痕迹。”
赤岩没接话,只是把短刀插回腰间。
从炎火客栈出来,东巷的窄街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落霞王都的虫晶路灯只铺到正街,巷子里零星挂着的几盏虫晶灯笼昏得像鬼火,光照不到三尺远。王铮贴着巷子右侧的墙根走,神识铺出去二十丈,范围内扫到两个裹着斗篷的散修蹲在巷口交头接耳,一个扛着麻袋的杂役在巷尾倒垃圾,没别的异常。
走到东巷和正街交界的拐角处,他停了半步。
不是神识扫到了什么。是直觉——他走夜路走了上百年,被人跟踪的次数自己都数不清,被盯上的时候后颈会紧,不是灵力感应,是纯粹的杀意感知。有人在看他,而且跟了不止一条街。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正街方向走,步不变。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了碰缠在手腕上的风蟒蛇筋——右臂的经脉断了两根还没接上,时间法则深槽还在往外渗碎光,现在动手等于用一条胳膊换一条命,不划算。
走到正街的虫晶路灯底下,他借着拐弯时身体的自然偏转,用余光扫了一下身后。巷口那盏鬼火灯笼旁边,两个裹着灰斗篷的身影贴在一起,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把很短的弯刀,刀刃上凝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毒属灵力,不是炎魔族。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性。炎魔族追杀队月底才到,赤岩不会蠢到派人跟踪刚谈好的交易对象。桐庐城的毒蚣族被他端了中转站之后一直没动静,但不代表母巢没有在落霞王都布置眼线。暗蝗族的悬赏令还贴在城门洞上,一百万灵石的悬赏金额,够买好几个合体期杀手的命。母巢在密文里标记了他的灵虫特征,这份情报既然分给了毒蚣族和暗蝗族,没道理不传到落霞王都的杀手行会。
他拐进正街之后加快了步,没有直接往北葫商馆走。商馆在城西,现在这个方向是往西市灵虫行去的,西市晚上有巡街的城卫,杀手不会在人多的街上动手。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安静到杀手觉得有机可乘,但又不能安静到他们敢放手用合体期的全力一击。
西市北边有一条叫铜锤巷的死胡同,专门堆放灵材行废弃的包装箱和虫晶碎料。那条巷子只有一个进出口,三面是灵材行的后墙,墙高五丈,墙头上布着防贼的虫晶刺。巷子尽头堆着半人高的废木箱,木箱之间的缝隙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拐进铜锤巷的时候身后那两道气息明显兴奋了一下。
王铮走到巷子尽头,在废木箱前面转过身。背后是五丈高墙,墙上虫晶刺的暗绿色微光在他肩膀上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他把混天棒从背后皮鞘里抽出来——棒子九千斤,握在左手里,右手暂时用不了,但左手挥棒他也不是没练过。然后把焚虚火蠊从虫界里召出来。火蠊停在他左肩上,六片翅膜半张着,翅脉里的火焰纹路在暗巷里格外刺眼。
两个跟踪者走进巷子。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灵力波动可以断定一个合体初期,一个合体中期。合体中期那个手里提着弯刀,刀刃上的暗绿色毒光比刚才亮了几分。合体初期那个空着手,但袖子里鼓鼓囊囊,应该是藏着某种短距离投掷法器。
“两位跟了四条街,有事说事。”
王铮把混天棒的棒尾往地上顿了一下,青石板碎了一块。
合体中期那个把兜帽往后一掀,露出一张干瘦的人族脸,左脸上纹着一只漆黑的蝎子,蝎尾顺着颧骨往下弯到嘴角。这个纹面王铮在西市见过——黑蝎会,落霞王都地下的杀手行会之一,专门接暗杀散修的单子,不挑雇主,只认灵石。
“有人出一百万灵石买你的命。”
纹面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报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价格,“悬赏令上写的是死活不论,但我们黑蝎会的规矩是活的值一百二十万。你配合一下,我们省点力气,你少受点罪。”
“谁下的悬赏令。”
“行规,不能说。”
纹面男把弯刀横在胸前,刀刃上的暗绿色毒光开始顺着刀身往上爬。他旁边那个合体初期的从袖子里摸出三枚梭形飞镖,飞镖尖端泛着同样的暗绿色毒光。
王铮没再多问。黑蝎会的规矩他知道——接单不问主顾,被抓不供雇主。问再多也问不出母巢或者暗蝗族的下落。他左手握紧混天棒,脚下青石板裂开的纹路往后退了半寸。
焚虚火蠊先动了。它从王铮肩上弹起来,六翼齐振,一道压缩到手臂粗的火焰柱直直地朝纹面男胸口打过去。不是火幕,是火柱——火蠊在剑身上吸收小灰本源气息之后灵智提升,已经能把火焰压缩到原先三分之一的体积但温度翻倍。纹面男侧身让开,火柱擦着他肩膀打在巷壁上,青砖被烧出一个碗口大的熔洞。他刚稳住身形,王铮的混天棒已经从左侧扫过来——九千斤的重量加上时间法则加,棒身带起的风压把巷子里的碎纸片全部吹飞。纹面男弯刀上撩格挡,刀背上的狼牙纹路和混天棒撞在一起的瞬间,弯刀脱手飞了出去。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右踉跄了三四步,虎口裂开一道血口子,暗绿色的毒光从刀身上溅开来,落在青石板上烧出几缕灰烟。
合体初期那个在弯刀脱手的同一瞬间甩出了三枚飞镖。三枚镖成品字形,两枚取咽喉,一枚取丹田。王铮没躲——他把混天棒抡回来在身前一横,九千斤的棒身像一面盾,三枚飞镖打在棒身上叮叮叮三声响,溅起三朵火花。飞镖落地之后他左脚往前踏了一步,混天棒从横挡转为前刺,棒头顶在合体初期杀手的胸口。那人想退,但王铮动了时间法则加,他退的度在王铮眼里慢了一成,棒头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他胸骨正中间。胸骨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合体初期杀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巷壁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沫,顺着墙滑坐下来不动了。
纹面男趁王铮棒头前刺的间隙从袖口拔出了第二把刀。这把刀比弯刀更短,只有巴掌长,刀刃上的毒光更浓,浓到几乎凝成了液态。他扑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灵力波动骤然暴涨——他在燃烧丹田,用短距离冲刺的度想把毒刀扎进王铮后颈。王铮感觉到了,但混天棒刚捅出去,回棒来不及。他身体往左偏了一下,毒刀擦着他右肩刺过去,刀尖扎进了肩胛骨外面的风蟒鳞甲。鳞甲扛住了——赵平炼甲术压进去的风蟒鳞片在刀尖下炸出一团火花,鳞片碎了一块,但刀尖被卡在鳞片缝隙里没刺进去。纹面男正要抽刀再刺,焚虚火蠊的第二道火柱到了,这次打的是他的后脑。
纹面男听到背后风声,猛地偏头,火柱擦着他左耳打在墙上。耳朵烧焦了小半边,他闷哼一声松开刀柄往后退。退到巷口时他想动遁术,手印还没结完,王铮把混天棒脱手掷了过去。九千斤的棒子横飞出去砸在他后背上,纹面男整个人被砸趴在地上,脊椎骨断裂的脆响顺着青石板传过来。他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王铮走过去把混天棒捡起来,用棒尾把纹面男翻过来。确认断气之后把混天棒插回背后皮鞘,蹲下来开始摸尸。
纹面男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多。储物袋里灵石散票大约八万,两瓶暗绿色毒液,一把备用的短弯刀,刀身上没有铭文但刀刃上的毒属法则纹路刻得很精细——不是法器,是消耗品,刀刃上的毒纹用一次淡一次。还有就是那张悬赏令,虫皮纸,正面印着他的灵虫特征和战力评估,背面印着悬赏金额“一百万灵石(死活不论)”
和落款——暗蝗族母皇领地图章。
他把悬赏令折好收进袖口。暗蝗族的母皇领地在玄诡大陆南缘,和南泷大陆隔着中垣海,但它们在落霞王都的杀手行会里下了悬赏令,说明母巢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西市的地下势力。一百万灵石的悬赏额放在整个落霞王都的暗杀市场里不算高,但用来试探他的战力足够了。这次只来了两个,下次可能就是三个合体巅峰或者一个渡劫初期。
合体初期那个杀手身上更干净。储物袋里只有五万灵石、一套备用的投掷飞镖、半张烧毁的密信——密信上只剩下几个残缺不全的字,能辨认出“赤岩”
“炎火客栈”
“月底”
三个词。王铮把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读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底。黑蝎会今晚的目标不单是他,还有赤岩。炎魔族追杀队的消息很可能已经通过杀手行会传到了母巢的情报网络里,母巢想趁赤岩被追杀队逼出来的时候一起收网。
他把密信残片收好,然后把噬魂虫小白召出来。小白趴在他左手掌心里,触角朝两具尸体方向转了转。王铮点了下头,小白从掌心弹出去,先落在纹面男头顶上,口器刺进百会穴,把残存的神魂碎片一点一点吸出来。纹面男的魂海里大部分是零散的暗杀记录和黑蝎会内部切口,但在魂海深处埋着一条很有用的信息——悬赏令是通过西市灵材行一个姓马的中间人下的,接头地点在铜锤巷后面的废仓库。小白把这些信息消化完,又跳到合体初期杀手头上吸了一遍,没吸出什么新东西。
吸完魂之后小白把尸体拖到巷子尽头的废木箱堆旁边。几只腐毒蜱从王铮储物袋里爬出来,趴在尸体伤口上开始分泌分解液。腐毒蜱的分解液连暗蝗族母虫的甲壳都能溶,两具合体期的尸体不到一炷香就化成了一滩灰白色的浓水。浓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被巷子里的夜风一吹,只剩几道淡淡的湿痕。王铮把纹面男被烧焦的半边耳朵踢到浓水痕迹旁边,焚虚火蠊喷了一小团火,耳朵烧成一小撮灰,风一吹散了。
王铮离开铜锤巷时巷子里已经什么都没剩下。只有巷壁上那个碗口大的熔洞,和巷底青石板上几道淡淡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