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虫退回巢穴之后,暗牙口入口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八只成年暗蝗族堵在石墙缺口处,复眼在夜色里泛着幽绿色的冷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河岸方向。它们没有追出来,也没有散开,只是守住入口。王铮隔着暗河与它们对峙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母虫不会再冒头,才收起混天棒退回营地。
霜牙在营地外围布了三层岗哨,羽人族的飞羽带着两个斥候轮值夜巡。敖苍蹲在篝火边上擦枪,枪尖上还粘着那只斥候的体液,擦了半天才擦干净。王铮在他对面坐下,解开储物袋把破空斩仙剑取了出来。
剑身还在震。他把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金色剑光已经比刚才暗了不少,但剑柄处那颗米粒大的凹槽里嵌着的黑色石头正在光。那光不是金色,是纯黑的——黑到在夜色里也能看清它的轮廓,像一颗反向亮的珠子。黑光顺着剑柄上的纹路往剑身方向蔓延,度很慢,每蔓延一小截,剑身的震动就减弱一分。
王铮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颗黑色石头。石头表面冰凉,触感和普通的灵矿石差不多,但神识探进去的瞬间就感觉不对——石头内部不是实体,是空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洞,是法则层面的空。他之前用青冥锻神诀淬炼过神魂,对法则结构的感知比同阶修士敏锐得多。这块石头的内部结构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灵材都不一样。普通灵材是法则附着在物质上,这块石头反过来了——它是一层极薄的物质壳包裹着一团纯粹的法则结构。壳上的封印纹路已经崩了三分之一,崩裂的痕迹很新,应该就是母虫把它从储物囊里叼出来摔在地上那一下造成的。
那团法则结构,王铮分辨了片刻后心里猛然一惊。是仙元——不是灵力,不是妖力,不是虫元,是人族仙修渡过大乘劫之后才能凝炼出的仙元。虽然只有极微小的一丝,但它被封在石头里不知多少年,仍然没有消散。
破空斩仙剑认主小灰之后一直处于半沉睡状态,不是剑的问题,是持剑人的问题——渡劫期的灵力质量不足以驱动仙器。仙器需要仙元才能挥真正威力,王铮之前只靠小灰认主时赋予的持剑人印记勉强使用,每次拔剑消耗的都是自己的本命灵力,打不出仙器真正的杀伤力。现在这块石头里封印的一丝仙元被母虫摔了出来,石头嵌进剑柄凹槽之后,仙元正在顺着剑柄纹路往剑身渗透。
他握住剑柄,将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剑身。以前注入灵力时剑身会产生明显的阻滞感,就像水流灌进干涸的河床,大部分灵力都在剑身内部的法则铭文中损耗了,真正能转化成剑光的不多。但这次灵力注入的瞬间,阻滞感消失了至少三成。剑身里的法则铭文被仙元激活了一部分,灵力的传导效率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金色剑光重新亮起,亮度比之前高了至少一倍。
但仙元的渗透也停下来了。剑柄凹槽里的黑色石头还在光,仙元只往外渗了一小截,大部分还封在石壳里。封印纹路虽然崩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仍然很牢固,光靠剑身自然吸收不知道要吸收到什么时候。王铮试着用本命雷火去烧石壳表面的一道封印纹路,金色雷火碰到纹路的瞬间,纹路微微一颤,边缘熔化了一丝,但马上又凝固了。不是烧不动,是需要时间——封印纹路是用某种他不认识的古法刻上去的,雷火能熔,但一次只能熔掉薄薄一层。
他把剑收起来,心里有了个底。这块石头的封印全部熔掉之后,仙元完全注入剑身,这把仙剑的威力才能真正开始解锁。至于能解锁几成,要看仙元注入的量。石头里的仙元只有一丝,够不够让仙剑完全解封不好说,但至少能让他获得部分仙剑的使用权限——灵力传导效率提升、剑光杀伤力翻倍、也许还能催动剑身里沉睡的一两道仙术铭文。
天亮之后还有一场仗要打,他没继续熔封印,闭眼调息了一个时辰,把腕骨上的那道细小裂纹重新用灵力封了一遍。
天亮前半个时辰,暗牙口入口方向传来了一阵沙沙声。飞羽从夜空中急掠下来,说暗蝗族巢穴入口有动静——幼虫群开始往外爬了。王铮让霜牙整队,霜狼族护卫两两一组散开,铁犀族力士把铁箱锁链收紧,羽人族的侦察兵全部升空。他和敖苍摸到暗河边上一块大石头后面,往暗牙口入口方向看去。
情况和他预计的一样。黑水族的毒素顺着暗河水网渗透了整夜,幼虫池里的毒素浓度已经高到幼虫的甲壳扛不住了。母虫必须把幼虫转移到暗牙口外面的开阔地带,找干净水源重新筑巢。八只成虫在前面开路,幼虫群密密麻麻跟在后面,母虫自己断后,螯针交叉在胸前,复眼不停地在四周扫。
虫群离开巢穴往外挪了两三里,在暗牙口出口方向的一片碎石滩上停下来。碎石滩地势开阔,两侧没有磷铁矿石柱,也没有可以藏人的石林,正适合打伏击。但王铮没急着动手。他在等元宝的感应结果——昨天他让元磁虫皇元宝沿着暗牙口外围的磷铁矿脉钻了一圈,元宝回传的信息是地下有铁精矿脉,磁场强度足够干扰暗蝗族的空间挪移。母虫选的碎石滩刚好在铁精矿脉的正上方。
这就够了。
“动手。”
王铮从大石头后面站起来,焚虚火蠊率先飞出,六翼展开火幕从正上方压下去,截断了虫群回巢的退路。八只成虫反应极快,四只同时动空间挪移想绕到火幕后面,但铁精矿脉的磁力搅乱了空间定位,四只成虫的挪移落点全偏了——两只撞在一起摔在地上,一只挪到了离预定位置二十丈远的碎石堆里,最后一只更惨,半个身子嵌进了石壁。
敖苍从侧面杀出去,龙骨长枪捅穿了那只嵌在石壁里的成虫。霜牙带着十二个霜狼族护卫从正面压上,弯刀劈开两只撞在一起的成虫,刀背上的狼牙纹路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道灰蓝色的弧线。铁犀族力士围住幼虫群,铁青色皮肤上的符文光泽连成一片,幼虫的牙齿咬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白印。
王铮提着混天棒直奔母虫。
母虫也看见了他。它的复眼在晨光里缩成两道细缝,两根螯针同时从胸前弹出来,针尖上的暗灰色毒液化成一蓬毒雾罩向王铮面门。王铮没有躲。他把混天棒抡圆了一棒砸在毒雾正中间,棒身上的渡劫期金色法则铭文被激活,九千斤的棒子在毒雾里砸出一道真空地带,毒雾被气浪掀翻,反向朝母虫脸上扑过去。
母虫后退半步,翅膜一振,想要拉开距离。但王铮没给它机会。他动了时间法则加,自身的度比外界快了一成,这一步退出去的距离在他眼里慢了整整一截。混天棒第二棒已经跟到了母虫胸腔正下方,一棒朝天,九千斤的重量加上法则加的动能,结结实实地砸在母虫胸口。
母虫胸腔上的甲壳碎了一块。不是裂,是碎——拳头大的一块甲壳被砸飞,露出底下暗灰色的虫体组织。母虫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两根螯针疯狂地朝王铮刺过来,针尖上的暗属法则纹路亮得刺眼。王铮侧身让过第一针,第二针擦着他左肩划过,赵平做的那件风蟒鳞甲扛住了——针尖在鳞片上划出一道深痕,但没穿透。
第三棒从侧面扫过来,砸在母虫左前腿的关节处。关节甲壳比胸腔薄,这一棒直接把关节砸脱臼了。母虫身体一歪,重心不稳,翅膜扑腾了两下没能飞起来。王铮趁它歪倒的瞬间绕到它背后,混天棒第四棒照着它后颈砸下去。后颈是暗蝗族神经束最密集的位置,这一棒砸下去,母虫整个前半身都趴在了地上,两根螯针在碎石上乱戳,戳出一道道灰烟。
他没有补第五棒。噬魂虫小白从他手腕上弹出去,直接钻进了母虫头顶的甲壳缝隙。母虫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复眼里的幽绿色光芒迅暗淡下去,螯针最后戳了两下地面,不动了。
周围八只成虫已经被敖苍和霜牙解决干净,幼虫群被铁犀族力士围在碎石滩中间,没有了母虫的指挥,幼虫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爬,被霜狼族护卫一只一只钉死在地上。
王铮蹲下来,用混天棒撬开母虫胸口的储物囊。囊里东西不多——三块暗属虫晶,品质比清道夫身上缴获的高了至少一个档次;十几颗还没有孵化的虫卵,卵壳上布满暗属法则纹路,拿回去可以给柳三娘研究;还有那块黑色石头。
石头被母虫用一层虫丝裹着塞在储物囊最深处,个头和昨晚看到的一样,鸡蛋大小,通体漆黑。王铮伸手去拿的时候,背后的破空斩仙剑剑柄上那颗黑色石头同时亮了一下,两块石头之间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不是声音,不是光,是法则层面的共振,只有握着剑的人能感应到。
他把石头托在掌心仔细看了看。这块石头的封印比昨晚那块完整,表面纹路没有任何崩裂的痕迹,但封印的笔画风格和昨晚那块一模一样。里面封着的东西,用神识探进去感应,也是仙元。
王铮没在战场上细看,把石头和战利品一起收进储物袋。
清理完战场已经是正午。霜牙把虫尸堆在一处点了把火烧掉,暗蝗族的虫尸不能留,留着会引来更多暗蝗族。车队在碎石滩上休整,霜牙拿出地图重新对了路线——从这里到落霞王都还有两天路程,暗牙口之后的路是开阔地带,没有峡谷和石林,相对安全。
王铮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两块黑色石头并排放在膝盖上,破空斩仙剑横在中间。昨晚那块石头的封印纹路已经被他熔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的纹路在剑柄凹槽里慢慢消融。新拿到这块封印完好,需要用雷火从外部熔解。他想了想,没急着熔第二块。第一块的仙元还没有完全注入剑身,再熔第二块可能导致仙元溢出浪费掉。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把剑握住,灵力注入剑身。经过一夜的仙元渗透,剑身里的法则铭文激活了大约四成。灵力传导效率比之前提升了将近一半,剑光的杀伤力翻倍——他试了一剑,隔着三丈远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虚劈了一道剑光,剑光无声无息地把石头从中间切成两半,切口光滑得跟镜面一样。
更重要的是,仙剑里的一个小灰残留的意识碎片被激活了。
不是剑灵苏醒——剑灵仍然在沉睡,小灰也仍然在沉睡。但小灰留在剑身里的一缕本源印记被仙元激活之后,开始向外释放一种极其微弱的气息。这股气息很淡,淡到王铮自己都需要凝神静气才能感应到,但它对灵虫的影响却是实打实的。
最先有反应的是趴在他肩头的焚虚火蠊。火蠊本来在打盹,忽然把头抬起来,触角朝剑身的方向转了转,然后从王铮肩头爬下来,趴到剑身上不动了。六片翅膜收拢在背后,翅脉里的火焰纹路一明一暗地闪,节奏和剑身上金色剑光的脉动完全同步。它在吸剑身释放出来的那股气息。
然后是储物袋里的腐毒蜱。七只腐毒蜱同时从袋口爬出来,紫色斑纹在甲壳上亮得紫,围着剑身趴了一圈。就连平时懒洋洋的沙金蚁后也把触角探出了袋口,两颗复眼直勾勾地盯着剑身上的金色剑光。
王铮没有阻止它们。他感应到灵虫在吸入那股气息之后,体内的灵力循环正在生极其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修为的提升,是灵智的萌动——焚虚火蠊以前对他的指令只能做出简单的应激反应,攻击、退后、释放火幕,都是本能层面的服从。但它在剑身上趴了一炷香之后,忽然抬起头,用触角碰了碰王铮的手指,然后主动朝碎石滩上没烧完的虫尸方向点了点触角。
这个动作不是服从指令。它在表达自己的判断——虫尸那边还有没清理干净的东西,需要去处理。
王铮让火蠊飞过去。火蠊在虫尸灰烬上方盘旋了两圈,对准灰烬堆深处喷了一小团压缩火焰。灰烬堆里爆出一声闷响,一只藏在灰烬下面装死的暗蝗族幼虫被烧成了灰。它刚才没有被霜狼族清理掉,王铮的神识扫过去也没现——幼虫的灵力波动太微弱,混在虫尸灰烬里根本分辨不出来。但焚虚火蠊感应到了。
它不是靠神识感应到的。它是靠判断——它记得刚才战场上虫尸的分布位置,现有一小块灰烬堆的形状不对。这种判断力以前绝对没有。
王铮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剑身上倒映出焚虚火蠊的影子,翅膜上的火焰纹路还在脉动。小灰留在剑身里的那缕本源印记,正在通过仙元激的某种方式,缓慢地改造他麾下灵虫的灵智。这个现比仙剑解封本身更让他觉得此行不虚。仙剑再锋利,只是一件武器,但灵虫有灵智之后,他不需要再分心去操控它们。十二重虫界里有上百种灵虫,如果每一只都能自主判断战局,他的战力上限会远渡劫初期的修为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