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沼区的雾气依旧灰蒙蒙地笼罩着古河道,分不清白天黑夜。腐毒蜱们趴在虫室里消化着之前吸食的毒液,背壳上的紫色斑纹在昏暗的虫室中泛着幽幽的光。那只体型最大的紫纹腐毒蜱的甲壳表面已经完全被一层淡紫色的荧光膜覆盖,和两天前相比又厚了一层。
他每隔三个时辰用缴获的毒液喂一轮腐毒蜱。七只成体中,三只紫纹个体的毒素浓度已经远远出了普通腐毒蜱的范畴,另外四只的斑纹也从暗绿色往紫色过渡。十二只幼虫的成长度更是肉眼可见——最大的那只幼虫在两天内体型长大了一圈,背壳上出现了第一道淡紫色的细纹。
第三天,王铮照例在调息结束后用灵识扫了一遍废弃虫巢方向。禁制还在,完好无损。噬灵蚁群的震动感知网上没有任何异常。虫形分身安静地贴在禁制出口的石壁上,传回来的神魂画面一如前两日那样平静。
今天是毒蚣族例行检查禁制的日子。
王铮把腐毒蜱全部收回虫室,混天棒缩成一根细棍别在袖口里,灵压收敛到化神中期。他从矮坡上下来,沿着古河道岔口的矮树丛往废弃虫巢方向摸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虫形分身传回来一道神魂信息——有人来了。
来的是两个毒蚣族。领头的是个合体初期,身后跟着个化神巅峰。合体初期手里提着一盏虫晶灯,灯光调得很暗,在雾气里只照得到脚底方圆三尺的泥地。化神巅峰背上背着一捆短矛,手里拿着一张兽皮地图,边走边对照地形。两人走到废弃虫巢入口前,合体初期从怀里掏出一块虫骨令牌,在禁制光膜上按了一下。光膜出一声极细的嗡鸣,从中间裂开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王铮缩在矮树丛里,把两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合体初期侧身钻进缝隙,化神巅峰跟在后面。光膜在他们进入后重新合拢,但合拢的度比正常的禁制慢了一瞬——这是一道老旧的封存禁制,阵纹老化之后闭合度自然会变慢。
王铮没有立刻跟进去。他等了大概小半炷香的工夫,等里面那两人已经深入虫巢内部不会再回头看,才从矮树丛里无声地掠到光膜前。破空斩仙剑从袖口滑出,剑尖刺入光膜缝隙处轻轻一挑——仙器级别的锋锐对残破的虫族法则残留有天然的克制,光膜被他从缝隙处撬开了一道巴掌大的口子,刚好够他把虫形分身先挤进去探路。
虫形分身从内壁上挪到更深的阴影里。两个毒蚣族的脚步声在虫巢里已经远了,只能隐约听到从深处传上来的几句虫族语的交谈声。虫形分身在入口处留下一条极细的灵力丝线作为指引,然后沿着石壁往下爬。石壁上到处是虫胶残留下来的干涸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酸味,还夹杂着某种极淡的草木清甜——这味道很怪,完全不像在一个废弃了几千上万年的虫巢里该闻到的。
王铮在神魂链路里问了一句:“闻到什么没有?”
虫界深处,青木天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骚动。
长生木蚨醒了。
这只青木天的核心灵虫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大的反应。它是当年曲尧从青云宗后山的老林子里带回来的一对虫卵里孵化出来的,跟王铮的时间比噬魂虫小白还早。在十二重虫界的核心灵虫里,它向来是最安静的一个——不是沉睡就是趴在青木天的灵木上慢吞吞地啃叶子,连绝天阵战役那样的场面它都没怎么动过。但现在它整个身体都在震颤,翅膀急促地摩擦着背甲,触角笔直地指向虫巢深处方向,在神魂链路里传回来一个极其强烈的意念——渴望。
王铮按兵不动。他见过的灵虫异动太多了,每一次异动背后要么是大机缘,要么是大凶险,有时候是两者同时来。他先把噬灵蚁群从虫界里调出来,让蚁群沿着虫巢通道的石壁无声地铺开,用震动感知网覆盖整条通道。然后问长生木蚨:“是什么东西?”
长生木蚨的智力远不如小白能直接用神魂传话,它传回来的是碎片化的感知画面:一片极其浓郁的墨绿色,闪着荧光,散着草木和毒素交融的气味。画面里它自己在拼命往上扑,翅膀都快扇断了。
草木和毒素交融。王铮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毒沼区的毒素来源是沼泽地里的腐毒,纯粹的腐败之物,和草木类生命力是天然的死对头。能同时蕴含这两种属性的东西,要么是某种极高阶的天材地宝,要么是某个上古虫修培育出来的变异品种。
不管是哪种,毒蚣族把它封存在虫巢深处的禁制里,说明他们知道这东西值钱。但他们每隔半个月只派人来检查禁制,没有取走,说明这东西要么他们用不了,要么还没成熟。不管用不了还是没成熟,对王铮来说都是好消息——毒蚣族用不了的东西,他的灵虫也许能用。
他把灵识重新探入虫巢深处。两个毒蚣族已经走到了通道尽头,停在一面石壁前面。石壁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墨绿色晶石,晶石表面的灵力纹路和封存禁制的阵纹同源。合体初期毒蚣族把虫骨令牌按在晶石上,石壁缓缓往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不大的洞室。洞室里有一方天然石台,石台中央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浅池。池子里积着一层墨绿色的黏稠液体,液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荧光。
长生木蚨在青木天里彻底炸了。它从来没用这么大的力道撞过虫界壁面,撞得青木天的法则壁面都在微微震颤。
王铮把混天棒从袖口抽出来,走到封存禁制的光膜前。破空斩仙剑连划三剑,光膜上的法则纹路被他沿着阵纹老化的裂缝切成几段,无声地碎成一片片暗淡的绿色光点消散在雾里。他提着棒子往虫巢深处走去,渡劫初期的灵压在狭窄的虫巢通道里逐渐释放——没有必要再压着修为了。毒蚣族这个暗哨里修为最高的就是进去的那个合体初期,剩下的全是不入流的角色。他在毒沼区小心翼翼是因为摸不清母皇领地的底细,不是怕一个合体初期。
洞室里的两个毒蚣族几乎在同时感应到了背后逼近的灵压。合体初期猛地转过身,虫晶灯脱手摔在地上,灯光在地上滚了两圈照得洞室石壁上全是乱晃的影子。他的手刚碰到腰间的储物袋,王铮已经到了洞室门口。
“别动。”
王铮把混天棒杵在地上,石台被棒尾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石台上那东西,毒蚣族用不了,你们也是从别处迁来的。在这守着也没用。”
合体初期毒蚣族的口器张合了几下,复眼里幽光急闪。他的目光在王铮身上那件沾了泥浆的普通散修旧衣上停了片刻,终于把记忆对上了号——“你就是前两天古河道边上那个。你把我们的巡逻兵杀了,还抢了巡逻图。”
他的口器因为愤怒而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细密的锯齿状小牙,但握在短刀柄上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在抖。
王铮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渡劫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压过去,合体初期的毒蚣族整个身体被压得贴在了石壁上,膝盖咔嚓一声重重磕在石板地面上。化神巅峰更是连站都站不住了,整个人瘫在角落里,口器里出含混的嘶嘶声,拼命想举起手里的短矛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王铮走到石台前。池子里的墨绿色液体只有巴掌大的面积,液面黏稠得像融化了的琥珀,散出的草木清甜味被灵识仔细剥离之后能分辨出另一层极其隐晦的气息——虫族灵力。不是毒蚣族这种腐毒变种的路数,而是一股很古老很纯净的灵液本源。长生木蚨在青木天里已经把翅膀扇成了一道残影。王铮没再压着它,心念一动,青木天的虫室入口在洞室里打开。
长生木蚨几乎是弹射出去的。它只有拇指大,通体翠绿,翅膀薄如蝉翼,飞起来没有声音。它一头扎进石台上的墨绿色液体里,整只虫完全浸入黏稠的灵液中。液面炸开一圈极小的涟漪,然后迅恢复了平静。
王铮的灵识紧紧锁定在长生木蚨身上。长生木蚨在灵液里没有挣扎,它把口器扎入灵液深处,开始大口大口地吞食。灵液以肉眼可见的度往下降,从液面降到池底不过小半盏茶的工夫。等最后一滴灵液被吸干,长生木蚨趴在池底,腹部鼓成了一个滚圆的球。它背上的翠绿甲壳开始从边缘渗出一圈墨绿色的荧光,荧光像潮水一样从甲壳边缘往中心漫延。然后它翅膀一收,六足蜷在腹下,沉沉睡了过去。
王铮反复用灵识扫描了多遍。长生木蚨的生命气息没有衰减,反而在沉睡中以一种极其稳定的度在增强。灵液里蕴含的法则碎片正在被它的身体缓慢吸收,这个过程不是战斗中的强行催化,而是类似灵虫蜕皮前的自然休眠。用灵识探查不出来这种吸收需要持续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不是坏事。
他转过身,看向瘫在角落里的化神巅峰。那毒蚣族修士抖得几乎说不出话,口器张合了好几次才挤出一个词——“封存……母皇。”
他显然是把长生木蚨吞食灵液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眼神里写满了惊骇。这东西是母皇亲自下令封存的,被一个外来者就这么拿走了,母皇知道之后他这条命比池子里那点灵液还要不值钱。
“母巢的人什么时候来。”
王铮问。
化神巅峰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不知道……母巢大人不直接过来……传令都是靠中转站……”
王铮沉默了一下。中转站——这个信息之前那个合体中期毒蚣族临死前也提过。母巢在南泷大陆布了中转站,所有指令都靠中转站分给毒蚣族和其他虫族分支。中转站的位置只有毒蚣族的高阶修士知道,而眼前这个化神巅峰显然不够格。他转向合体初期。合体初期毒蚣族被渡劫期的灵压压得趴在石壁上抬不起头,但从他嘴里挤出来的信息反而比化神期的更有用——他喘着粗气,口器几乎张不开,勉强吐出了半句话:“中转站……藏在毒沼区深处,不在外围。我只负责这片暗哨的例行巡查……从来没见过中转站的人……你们要找母巢,自己往深处去。”
王铮点了点头,然后把噬魂虫小白从虫界里调出来。
小白在洞室里飞了一圈,落在合体初期毒蚣族的后颈上。合体初期毒蚣族浑身一僵,口器张开出一声极尖锐的嘶叫。小白的口器已经刺入了他的神魂壁面,不是吞噬,是读取。神魂读取对低阶修士来说几乎是致命的——被读取的人神魂壁面会被强行撕裂。但合体期的神魂壁面够厚,被读取之后最多识海受损,不会当场毙命。
片刻之后小白把口器拔了出来,将读取到的神魂信息整理好传给王铮。信息很碎,大部分是这个合体初期几百年来在毒沼区的记忆碎片——巡逻、换岗、吸食毒液、祭拜母皇——但其中有一段很清晰:大概是半个月前,他接到母皇领地传来的指令,说母巢大人的使者近期要来毒沼区巡查中转站,命令外围所有暗哨加强戒备,遇到任何可疑情况直接上报。
母巢的使者要来。
王铮把小白召回虫界,把混天棒缩小收进袖口。他没有杀这两个毒蚣族——没必要。杀两个人,母皇领地最多三天就能从命牌碎裂上知道暗哨出事了。留活口,编个说得过去的现场,反而能误导追查方向。他把洞室里值钱的东西搜了一遍——石台角落堆着一些废弃的虫晶碎片,品相一般,但数量不少,够喂暗属变异蚁一阵。化神巅峰身上的短矛和之前缴获的同一批制式,他懒得拿。合体初期腰间的储物袋里翻出了一小袋高品虫砂和几瓶封装的毒液原液,品质明显比之前缴获的更好,应该是母皇领地配给暗哨坐镇修士的补给。他把虫砂和毒液原液全部收进储物袋,临走前在石台上刻了几道看似杂乱无章的混天棒痕迹,又在洞室地上扔了几块被龙血虫烧过的毒蚣族甲壳碎片,把现场伪装成一个被荒原散修趁虚而入洗劫过的废弃哨点。虽然这种伪装骗不了真正的高阶修士,但能争取几天时间就行。
回到古河道岔口的矮坡时,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远处毒沼区灰绿色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和长生木蚨背上那圈墨绿色荧光在颜色上有几分相似。王铮找了个隐蔽的土坎坐下来,灵识沉入青木天。长生木蚨趴在青木天的灵木上一动不动,背壳上的墨绿色荧光已经覆盖了整个背甲,从边缘到中心完全连成一片。灵液里蕴含的法则碎片正在被它以极慢的度吸收,每吸收一点,它背甲上的荧光就会微微亮一下。
他不知道这种吸收状态会持续多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长生木蚨跟了他上百年,从青云宗外门到现在,它的品阶一直在化神期上下徘徊,不是他不想提升它,是木属灵虫的进化本身就比其他属性慢得多。万年木心他找了这么多年没找到,长生木蚨的进化就一直卡在瓶颈上。这池灵液里蕴含的法则碎片虽然和万年木心不是同一种东西,但草木与虫族古老灵力交融的特性,恰恰是长生木蚨突破瓶颈需要的催化剂。
他把灵识从青木天里退出来,取出那卷巡逻路线图,在图上找到母皇领地方向标注的位置,用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毒蚣族母皇领地。母巢的中转站。使者的巡查路线。长生木蚨吞了母皇下令封存的灵液,这件事迟早会被现。等那支失踪的巡逻队被现,等使者巡查到土丘暗哨,等母皇领地一层层排查下来,迟早会追到他头上。
他决定接下来找个地方,一边蹲使者,一边等长生木蚨苏醒。母巢的使者在毒沼区深处活动,从外围往里摸,也许能在中转站截到使者的传讯玉简,或者直接从使者嘴里撬出母巢的准确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