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从矿道方向踏入绝天阵边缘时,星陨山东坡的碎石地上正好刮过一阵穿山风。风从东坡灌进来,卷起满地干涸的虫血粉末和噬神蠹幼虫的甲壳碎片,打在石头上沙沙作响。
三根暗色丝线在他左手五指间微微颤动。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具体修傀儡,渡劫初期的躯壳被暗属法则灌得胀了一圈,肩膀宽得像一扇城门,双拳上包裹的暗色骨甲每走一步都在碎石地上犁出两道浅沟。跟在体修傀儡后面的是流云真君,青衫长剑,面容清瘦,空洞的眼眶里暗紫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着,不像体修傀儡那样张扬,但周身渡劫中期的灵压凝实得像一块打磨了上万年的铁胚。第三根丝线末端的傀儡还没从矿道深处爬出来,但丝线上的灵压波动已经清晰可辨——渡劫初期,正在成形。
傀儡师本人走在三具傀儡正中间,右臂垂在身侧像个破布袋,被剑老人一剑废掉的经脉骨骼虽然用暗属法则强行接上了,但接得粗糙,关节处还能看到暗色丝线临时缝合的痕迹。他的骨质面具在之前那一剑里裂了半边,露出下半张苍白消瘦的脸,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暗红色血痕。但他的眼睛——那双暗紫色的瞳孔透过碎裂的面具扫视星陨山的防线时,依旧冷静得像一条在草丛里游走选定猎物咽喉的蛇。
王铮站在东坡碎石坡的上沿,混天棒斜指地面。裂宇金螟幼虫趴在他左肩,九对膜翅微微翕张,翅翼上的空间法则叠加纹路在绝天阵的银灰光芒里闪烁着极淡的银光。龙血虫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碎石堆上,十六枚暗金龙鳞全部展开,第十八枚龙鳞已经从翅根上冒出了小半片完整的鳞面,暗金色的竖瞳锁定了傀儡师身边那具体型最壮的体修傀儡,喉咙里出极低的威胁性嘶鸣。噬魂虫幼虫缩在王铮右肩,背甲上的金色纹路在绝天阵里暗了大半,但复眼里的紫光比任何时候都亮——它感应到了流云真君傀儡身上那股被暗属法则扭曲过的熟悉神魂波动。那是流云真君的神魂海碎片,被傀儡师强行封印在尸体里,用来驱动这具渡劫中期傀儡。
“流云前辈。”
王铮低声说了这四个字。不是对着傀儡说的,是对着混天棒上嵌着的那截夏芸断剑说的。断剑上的南明离火剑气在绝天阵里忽明忽暗,像是替他应了一声。
公用频率里剑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干涩依旧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分:“我先废体修傀儡。一剑。一剑之后需要半炷香调息,期间无法出剑。半炷香之内你要拖住傀儡师、流云真君的傀儡、还有第三具正在赶来的傀儡——三打一。”
“不是三打一。”
王铮从碎石坡上往下走,靴底踩在松动的碎石上每一步都出咔嚓的脆响,“傀儡师要分心操控三具傀儡,算半个。流云前辈的傀儡靠的是封在尸体里的神魂碎片驱动,自主战力不到生前七成。第三具还没到。实际上是二点五个打我一个。”
他走到东坡碎石坡的中段站定,混天棒往地上一顿,棒尾入石三寸,“二点五个打一个,拖半炷香,不难。”
公用频率里沉默了一息,然后厉海山在西坡上闷声说了一句:“这小子狂得没边了。”
剑老人没有回应厉海山。王铮的“不难”
不是狂,是在陈述一个经过精确评估的事实。在绝天阵里傀儡师和傀儡的暗属法则全部被压死,渡劫后期的傀儡师现在就是一个没了法则的提线木偶师,渡劫中期和初期的傀儡就是三具没了法则加持的肉身武器。而王铮的虫界法则虽然输出被堵了大半,但他的渡劫期雷躯、混天棒、裂宇金螟的空间偏折、噬魂虫的吞噬本能、龙血虫的龙族肉身——这些都不是天地法则,不受绝天阵压制。双方都被绝天阵剥掉了最大的底牌,但王铮失去的只是一件外套,傀儡师失去的是整张皮。
傀儡师在东坡脚下停下了脚步。他认出了站在碎石坡中段的王铮,暗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之前在裂谷里和剑老人交手时他就在公用情报里确认过虫皇宗宗主的特征——混天棒、龙血虫、肩头趴空间灵虫,和眼前这个人完全吻合。根据噬神宗情报档案的记录,虫皇宗宗主在合体后期时就敢硬扛玄袍人的空间法则密室,突破渡劫初期之后在绝天阵里拥有不受压制的虫界法则。这份情报的优先级在噬神宗内部被标为“甲等”
,意思是遇到此人必须优先集火。
傀儡师的左手五指同时一收。三根暗色丝线骤然绷紧,体修傀儡仰天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寄生法则压制下的傀儡不需要声带——然后庞大的身躯像一颗从投石机上弹出去的巨石一样砸向王铮。体修傀儡的冲锋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纯粹是将渡劫初期的肉身力量凝聚在右拳上,拳头包裹的暗色骨甲在冲刺过程中和空气摩擦出刺耳的尖啸。这一拳的力道王铮隔着几十丈就感应到了——拳风压得碎石坡上的碎石全部往两侧滚开,在坡面上犁出一道笔直的沟痕。
王铮没有退。他把混天棒从碎石地上拔起来,双手握棒,双脚在碎石坡上踩出一个浅坑,然后迎着体修傀儡的拳头挥棒。不是硬碰硬的对砸,是斜挑。混天棒的棒尾从下往上撩起,精准地击打在体修傀儡右拳的腕关节上——不是拳面,是手腕。腕关节是拳力传导最薄弱的环节,不管体修把拳头练得多硬,手腕的骨骼结构决定了它在承受侧向冲击时远比正面脆弱。
金属碰撞般的闷响在东坡上炸开。混天棒和暗色骨甲碰撞处溅起一蓬暗红色的火星,体修傀儡的右拳被斜挑的力道带偏了方向,原本砸向王铮面门的拳头歪到了左肩上方三尺处,拳风将王铮身后的碎石坡轰出一个水缸大的坑。但王铮也被反震力震得虎口麻——渡劫初期体修的肉身力量确实恐怖,即使被绝天阵压了法则加持,纯肉身一拳的力道也不比他渡劫期雷躯的全力一击差太多。他的双脚在碎石坡上往后滑了一尺,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沟。
体修傀儡一击落空,左拳紧跟着砸下来。傀儡师的操控极其老练——他知道体修傀儡的度不如王铮,所以用连续快拳压缩王铮的闪避空间,不给他挥棒反击的间隙。王铮没有闪。他把混天棒竖在身前,硬接了体修傀儡的左拳。拳头砸在棒身上的力道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三尺,但他借着这股推力翻身后跃,拉开了和体修傀儡的距离。
拉开距离是为了给剑老人腾位置。
剑老人从东坡上沿的碎石堆后走了出来。他的步伐不快,枯瘦的身形在绝天阵的银灰光芒里像一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但根系深扎的老树。锈剑已经出鞘,剑身上的铅灰色纹理在绝天阵里不亮反暗——纯粹的剑意不需要光来证明它的存在。他走到王铮身前三步的位置站定,锈剑斜指地面,剑尖在碎石上轻轻划了一道极细的线。
“引它冲我。”
剑老人的声音只有王铮能听见。
王铮没有回答,而是将裂宇金螟幼虫从肩头放了出去。幼虫的膜翅在碎石间无声掠过,翅翼上的空间法则叠加纹路在体修傀儡脚底的碎石地上轻轻一划。体修傀儡脚下的空间被偏折了半尺——它本打算冲向王铮,但踏出一步之后现自己的方向变成了朝向剑老人。傀儡师在后方感应到空间偏折的波动,左手丝线猛地一扯想把体修傀儡拉回来,但裂宇金螟的空间偏折不是攻击,是地形改变——它偏折的是碎石坡的地面空间结构,不是傀儡本身。傀儡丝线能控制傀儡的肢体动作,但改变不了傀儡脚下地面的方向。
体修傀儡在惯性和空间偏折的双重作用下朝剑老人冲了过去。它索性不再抵抗,借着冲势双拳齐出,暗色骨甲包裹的两只拳头像两柄战锤同时砸向剑老人的胸口和面门。剑老人的剑动了。不是劈,不是斩,是点。锈剑的剑尖在体修傀儡双拳交错的间隙里极快地递出,精准地点在它左胸暗色骨甲和右胸骨甲之间的那道缝隙上。体修傀儡的骨甲覆盖了九成九的躯体,但不是全部——关节处有缝隙,胸口正中央的骨甲拼接处有一道比头丝还细的接缝。这道接缝在正常战斗中根本不可能被利用,因为体修傀儡一直在高移动,而且接缝本身也有暗属法则加固。但在绝天阵里暗属法则被压死了,加固效果消失,接缝就只是一道普通的骨甲拼接缝。
剑尖穿透接缝,灰色剑意顺着剑尖灌入体修傀儡胸腔,在它体内无声炸开。剑意不是法则,是剑老人几万年里一剑一剑磨出来的剑之本源,不受绝天阵任何限制。剑意在体修傀儡胸腔内部扩散,将它胸腔里的寄生法则核心绞成了齑粉。体修傀儡的动作在剑尖刺入的瞬间僵住了——双拳还保持着前砸的姿势,但拳头上包裹的暗色骨甲开始从边缘处寸寸剥落,剥落的碎片还没落地就在剑意余波里化成了黑色粉末。巨大的身躯晃了一下,然后仰面倒在碎石坡上,砸起一片碎石和灰尘。
一剑,一具体修傀儡。和裂谷里那两具渡劫初期傀儡一样的结局。但剑老人的脸色比裂谷时白了两分——不是灵力消耗,是剑种承受的负荷更重了。裂谷里斩两具渡劫初期傀儡用的是四成剑意,这一剑虽然只斩了一具,但在绝天阵里出剑和在裂谷里出剑完全不是一回事。裂谷里天地法则正常运转,剑意可以借天地之势;绝天阵里天地法则全部沉默,剑意全靠剑种本身的力量往外推。消耗比正常情况高出至少三成。
剑老人收剑入鞘,枯瘦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盘膝在碎石地上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闭上了眼,开始调息。半炷香的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
傀儡师在东坡脚下看着体修傀儡倒下,暗紫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惋惜,只有一种极冷的重新评估。体修傀儡的损失在他的接受范围内,更重要的是他用体修傀儡的死换来了一个关键情报——剑老人在绝天阵里出剑之后需要调息,调息期间无法再出剑。这半炷香的调息窗口,就是他和流云真君的傀儡联手击杀虫皇宗宗主的机会。他的左手五指再次收紧,流云真君傀儡背上的长剑出一声极细的剑鸣——不是剑意催动的剑鸣,是剑身被暗属丝线强行震颤出的机械响声。渡劫中期的灵压在流云真君周身骤然凝实,青衫在灵压鼓荡下猎猎作响。
王铮站在碎石坡中段,深吸一口气。他的右手握紧混天棒,左手将噬魂虫幼虫从肩上抓下来放在脚边的碎石上。幼虫不需要他下指令,背甲上的金色纹路在触到碎石地面的瞬间全部亮了起来——它感应到了流云真君傀儡体内那股熟悉的神魂波动,那是它在祭坛战场上吞过的殿主残魂、玄阴上人残魂同源的渡劫期神魂碎片。它趴在碎石地上,六条虫腿在碎石缝隙里缓缓划动,复眼里的紫光死死锁住流云真君傀儡眉心那道极细的暗色傀儡印记。
龙血虫从碎石堆上跃起,展开膜翅飞上半空,暗金色的竖瞳从高处俯瞰整片东坡战场,喉咙里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它的龙族血脉对傀儡师的暗属丝线有天然的感应能力——龙族目力可以看穿灵力流动,暗属丝线在它眼里是一根根从傀儡师左手五指延伸出来的暗红色轨迹。
王铮将混天棒扛在肩上,往东坡脚下走去。不是守在原地等傀儡师攻上来,是主动往下走。他的脚步依旧沉稳,靴底踩在体修傀儡倒下时砸碎的碎石上咔嚓作响。走到碎石坡下沿时他停住了,离流云真君傀儡不到五十步。他开口了,不是对傀儡师说的,是对傀儡师身后的矿道方向说的,声音在绝天阵的寂静里传得很远:“第三具傀儡快到了吧。等它到了再一起上,省得我还要分两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