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老祖沉默了很久。他手指在桌面上画的推演法则纹路已经被他自己抹掉了几十次,最后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三个点,然后抬起眼:“周天星斗灭仙大阵,断灵力。这个方案可行。绝天法阵拉平法则,配合近战吃掉对方巅峰战力。这个方案风险极高,但老夫推演了四十一次——四十一次里有十五次成功。”
“十五次。”
老狐王的尾巴在椅背上缓缓放平了,“不到四成的胜率。”
“够了。”
海龙的声音从殿门外传进来,低沉的龙吟震得天花板的石粉簌簌往下落,“九千年前建造者把钥匙放进龙渊的时候,胜率连一成都不到。他们还是赌了。”
殿内安静了几息。然后天衍老祖缓缓站起来,双手按在星象长桌上,九百岁的老人骨头咔嚓响了一下,但声音稳得像一座山在说话:“两个方案还不够。正面战场的拖延战、侧面战场的防守、法阵的布置和引诱——所有这些都建立在噬神宗第一波投影只有六到八人的前提下。但如果第二波投影降临,或者厉老魔提前抵达——我们所有的战力都会被压垮。需要第三道保险。”
他抬起眼,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向已经飞升的前辈求援。”
这句话在殿内滚了几滚。飞升的前辈——庚六九三最近五千三百年来只有一个飞升成功的,就是天衍宗上上任宗主。他在四象天被蚀骨道人杀了。再往前推,飞升成功的案例寥寥无几,大多在四象天百族林立的残酷环境里生死不明。求援信号出去,能不能被接收到,接收了有没有人愿意回应,回应了能不能及时赶到——每一层概率都比上一层更渺茫。
“老夫用天衍宗的推演法则算过。庚六九三历史上飞升成功的前辈,存活且能响应求援的,不过三个。”
天衍老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如果有任何一个能响应——哪怕是投影下来,哪怕是只拖住噬灵尊者一炷香——都能替绝天法阵分担压力。”
紫阳真人站起来:“求援信号用什么?四象天和庚六九三之间的跨界传讯需要渡劫期级别的法则共鸣作为载体,而且需要对方手中有对应的接收法器——”
“用我的剑。”
王铮将破空斩仙剑从体内唤出,仙剑出鞘的瞬间,正殿里的空间法则全部震颤了一下。剑身上的仙器铭文在星陨石的强光下流转不息,剑灵虽然沉睡,但仙器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跨界传讯载体——殷无极能从四象天跨越星空传讯回来,用的就是破空斩仙剑的法则共鸣。“剑灵认主本源之虫,剑身上有殷无极的法则印记。我可以用青冥锻神诀第三层淬炼过的神魂力量把求援信号通过剑身上的印记出去——殷无极能收到,他在四象天追查仇敌的下落,如果收到求援,至少能投影回来一炷香。”
“殷无极能投影回来,其他人呢?”
凤族老祖按住激动得弹出来的梧桐枝,“当年和初代虫祖并肩作战的那些人——有的飞升成功了,有的陨落了,但总还有几个活着。虫族血脉之间有共鸣,我的凤凰血和初代虫祖的虫皇血之间虽然隔了种族,但上过同一个战场的人,血脉里会留下相同的法则印记。我可以用涅盘火激活那道印记,把求援信号放大——但代价是我会陷入涅盘沉睡,至少在战斗结束之前醒不过来。”
“我不同意。”
王铮转头看向她,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刚从南明火山出来不到一个月,涅盘沉睡之后至少要百年才能恢复。中天大陆如果撑过这一劫,还需要渡劫期坐镇——您不能睡。”
凤族老祖笑了一下,笑得满不在乎。她把梧桐枝从髻里重新插好,手指在枝头残留的几片叶子上轻轻拂过,叶子边缘的卷曲被她的体温抚平了几片:“小王铮,我活了快两万年。见过建造者修登天梯,见过初代虫祖以身化虫界,见过殷无极在昆仑墟拔剑劈开仙界之门。两万年里该见的都见过了,该等的也等到了——持剑人来了,封天印的钥匙插进了锁孔。我睡一百年,醒来的时候中天大陆还在。这就是值得的。”
殿内没人说话。辰星子低着头记录,笔尖在玉简上顿了很久,墨迹洇开了一片。敖苍捏着龙骨战甲的骨板边缘,指节白。老狐王的狐尾垂到了椅子下面,尾尖在地砖上轻轻扫了一下。血河老祖把龙骨肋骨在膝盖上掰成了两截,咔嚓一声脆响,他低着头把两截骨头塞进魔甲夹层,塞得乱七八糟。
王铮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头看向辰星子:“三种方案。周天星斗大阵今夜布完,绝天法阵的阵眼设在黑渊矿道入口——那里是噬灵尊者投影降临的主锚点,他降临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封天印核心阵眼推进,去封天印的必经之路就是黑渊矿道入口。求援信号在天亮之前出,能叫来几个算几个。”
他的手指在星象长桌上敲了最后一下,“卯时之前,一切准备就绪。卯时一到,我进矿道当饵。”
殿内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他,每个人眼里都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敬佩,是那种明知道眼前这人在走钢丝却没法拦着的感觉。渡劫初期对渡劫巅峰,绝天法阵里法则失效,灵力被周天星斗大阵压了五成——这些条件全叠上,王铮的胜率也不到四成。但他不是去打架的,他是去当饵,把噬灵尊者引进法阵就算完成任务。任务完成之后能不能活着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敖苍的手按在龙骨战甲胸口那块新补的骨板上,按了又松,松了又按,最终只是闷声说了一句:“矿道口我守,法阵外围。你活着出来,我请你喝苍龙岭的龙骨酒。”
“龙骨酒。”
王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谈不上笑,但也不是毫无表情。他把混天棒扛在肩上,棒身上嵌着的夏芸断剑在星陨石强光下闪了一道暗红色的光泽,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龙血虫从椅子底下弹起来,缩小身形落在肩头,暗金色的膜翅在脖颈边轻轻翕张。
正殿外面,星陨阁的夜空被周天星斗大阵的布阵光芒照得跟白昼一样。辰星子手下的星陨阁执事们在星象柱之间来回穿梭,七十二个星象节点的星陨石粉末被一车一车地从仓库里拉出来,粉末撒在青石板上被夜风一吹就飘起来,在阵法激活的瞬间燃烧成银白色的星火。星火沿着星象纹路往地底深处蔓延,和周天星斗降下来的星光上下呼应,把整座星陨阁罩进了一片不断旋转的星河中央。
王铮站在广场边缘,看着星火往地底深处渗透。星光触到灵脉汇聚点那根暗红色主丝线的瞬间,丝线剧烈震颤了一下,丝线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属法则铭文,和星火疯狂对撞。每一次对撞都有一小片星火和一小片暗属法则同时湮灭,湮灭的火星从地底裂缝里喷出来,在夜空中炸开又熄灭,像放一场没有声音的烟花。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混天洞天里取出曲尧那半壶青竹酿,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酒液浑浊青绿,味道还是那么难喝。他喝完把酒壶放回混天洞天,在传国玉玺和夏芸断剑旁边搁好,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师尊,酒还是那么难喝。”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