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阁正殿前的青石广场上积了一层薄霜,卯时刚过,天边还灰着。悬在殿顶那颗星陨石一到这个时辰就开始白亮,冷光从石心往外渗,把整片广场照得像是浸在冰水里。石缝里长了些矮矮的苔藓,霜挂在苔叶尖上,被星陨石的光一打,泛出细碎的银点,远远看过去像是谁在青石板上撒了一把碾碎的灵石粉末。广场两侧立着十二根星象柱,柱身刻满了辰星子亲手铭上去的星轨图,每一道轨痕都嵌了星陨石粉末,此刻正跟着殿顶那块母石的节律一明一暗地呼吸。星象柱之间拉了七道传讯光幕,幕面上密密麻麻的战线标注从东海岸一直延伸到黑渊外围,最西边那道幕面上代表黑潮的暗色斑块比昨天又缩了一圈——不是被击退的缩法,是主动收拢,像握紧的拳头在往回蓄力。广场尽头就是正殿,殿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来的灯火从昨晚就没熄过,辰星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滚了几滚才散尽。
王铮站在广场正中央,靴底踩碎了一小片霜壳。
他是寅时末到的。龙血虫落在身后三步远的石栏边,十六枚暗金龙鳞在膜翅上缓缓翕张,翅根上第十七枚龙鳞已经长出半片完整的鳞面,边缘那道暗红色的龙怨残留被渡劫期灵力反复冲刷后淡得只剩一条极细的红线——刚从龙渊底下的怨念光雾里飞出来不到两个时辰,膜翅上的灵力还没完全恢复,但龙族血脉对怨念的抵抗力确实比人族修士强出一大截,这会儿已经能自己吞吐天地灵光补充消耗了。王铮拍了拍它的脖颈,从混天洞天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灵兽肉干递过去。是二十年前在无边海猎的一头合体初期海蛇的内丹旁边那圈最肥的腹肉,用虫皇宗饲虫堂的秘法风干之后灵力保存了七成,咬一口能在嘴里嚼半天。龙血虫低头叼过去,没急着吞,先放在爪下撕成一条一条的细丝,然后才仰头一口一口地咽。它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暗金色的竖瞳半眯着,翅根上那片半成型的龙鳞随着吞咽的节奏微微颤动。
青玄比他晚到半刻钟。她从星陨阁后殿的客卿静室方向走过来的,没飞,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狐尾收得只剩一条,尾尖拖在霜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她在王铮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是困,是青丘狐族在紧张之前特有的放松方式,她每次要动万狐分影之前都会这样,像是要把多余的力气先吐干净。哈欠打完,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手指长的青玉令箭,令箭表面封着三道狐尾毛捻成的细丝,每道细丝都绑着一个不同的通讯坐标。她将令箭往空中一抛,令箭无声无息地碎成三道青光,分别射向昆仑墟方向、碎空秘境方向和星陨阁传讯阵方向,青光在飞行过程中自动分裂成上百条更细的光丝,每一道光丝都是一道幻术模拟的虚假灵力流动路径。这是万狐分影的起手式——先布好干扰网,再动手切主线,等对方现的时候已经被上百条假路径绕晕了。
“昆仑墟丹房地下那条灵力供给线,我昨天夜里摸了一遍。”
青玄收回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厨房做了什么菜,“假昆虚在那条线上叠了十一层空间感知禁制,每层禁制的触阈值不一样,最敏感的那层连金丹期的灵识扫过去都会亮警报。但他有个习惯——每隔半刻钟会用空间法则扫描一次封天印阵图,扫描的时候十一层禁制会同步刷新,刷新间隙有一息左右的迟钝。我在那个间隙里下手。”
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枚青玉令箭,这枚比刚才那枚粗了一圈,令箭表面刻满了极细的狐族古语,每一个字符都在微微光,“切断之后我不能立刻撤,得用幻术在切断的位置模拟一条假的灵力流动路径,流、密度、波动频率全部要和原来那条一模一样。撑多久取决于他多久现——最快半炷香,最慢一炷香。”
“一炷香够了。”
王铮蹲下身,将混天棒横放在膝上,棒身上新烙印的渡劫期金色法则铭文在星陨石的冷光下亮得内敛。他从混天洞天里摸出一张折叠的虫胶薄片,摊开铺在青石板上。薄片是曲尧用噬灵蚁分泌的透明虫胶压成的,韧性极好,指甲划上去不留痕。薄片上画的是星陨阁的地基结构图,是二十年前辰星子亲手画的副本,每一根灵脉走向、每一层护阁禁制的节点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王铮的指尖在正殿正下方那个灵脉汇聚点上点了一下,“阵眼就在这底下,从地基往下挖十七丈,穿过三层护阁禁制,触到封印节点的外壳。假昆虚在节点外壳上布了七层空间感知禁制,任何灵力波动过元婴级别的接触都会瞬间触警报。我要在不触警报的前提下穿透这十七丈,灵力波动必须压在筑基后期以下。”
“筑基后期。”
青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尖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一个渡劫初期,把灵力压到筑基后期的水平去钻十七丈地基——等于是让一条江的水从一根麦秆里过。能钻,但慢得要死。穿透三层禁制至少一个时辰,假昆虚每隔半个时辰用空间法则扫描一次地基,你怎么藏?”
“第三层禁制是封天印阵图自身的法则屏障,建造者留下的原始结构。那道屏障对灵力波动的监测精度比前两层高一个数量级,但它的监测方式不是逐寸扫描,是感应——只要灵力波动的幅度不在一寸范围内过炼气期水平,它就不会触排斥反应。”
王铮将虫胶薄片翻过来,背面画的是封天印阵图法则屏障的监测盲区分布图,是他在界核树下用剑灵波动反复探测之后手绘的。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几十个针尖大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是法则屏障在运转过程中天然形成的监测盲区,“我用虫形分身的渗透手法,把灵力丝线分裂成十二股,每股压在炼气期以下,沿着这些盲区往下钻。度会慢到每往下一寸需要二十息,但不会被现。”
青玄盯着那张盲区分布图看了几息,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收了起来。她没有问这些盲区坐标是怎么测出来的——王铮能从玄袍人的密室里活着出来还顺带突破渡劫期,在龙渊底下找到界核再顺带摸清封天印法则屏障的盲区分布,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叫奇迹,放在王铮身上只能叫常规操作。她只是点了下头,将青玉令箭收回袖子里,转身朝广场西侧的传送阵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在星陨石的冷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血河和紫阳到了吗?”
话音刚落,血河老祖就从正殿东侧的客卿静室里推门出来了。
他没走正门,直接从静室的窗户翻出来的——魔甲碎裂之后飞行不便,走窗户比绕走廊更快。黑色魔甲胸口那一片已经在黑渊的寄生阵陷阱里碎得七七八八,残余的部分用本命精血重新凝了一层暗红色的临时护甲,护甲表面的法则纹路比原本粗糙了不止一个档次,但勉强能把要害护住。他左手捏着一截断裂的龙骨肋骨,是敖苍从祭坛废墟带回来给他的——流云真君在黑渊留下的遗物。龙骨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龙族血脉气息,在晨风里若有若无地散开,闻起来像深海里的铁锈。血河老祖走到石栏边,将龙骨肋骨插进魔甲夹层,然后抬眼看向王铮,“假昆虚还有多久出来?”
“卯时三刻。每天准时,从不晚。”
王铮收起虫胶薄片,站起身。他注意到血河老祖捏龙骨的那只手指节白,骨节上有三道极细的裂纹——不是龙骨裂了,是他自己的指骨被捏出了裂缝。在黑渊被流云真君临死前推出来之后,血河老祖就没睡过觉,至少三天三夜没合眼。合体巅峰修士三天不睡不算什么,但他本命精血在黑渊燃烧了将近四成,回来的路上又被噬神宗的清理小队截杀了一次,灵力储备到现在还没恢复到六成。这种状态下站在正殿门口挡一个渡劫后期的全力冲击——六息,是他能扛的极限。
“六息。”
王铮说,“我激活阵眼之后,假昆虚会第一时间从星图室冲出来往地基方向冲。你挡他六息。六息之内真昆虚的意识碎片从封印内核里挤出来,我们就赢。六息之内出不来的话——他的空间法则碾碎你的护盾只需要两掌,第三掌会直接拍在你胸口上。”
血河老祖咧嘴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魔甲边缘那些粗糙的法则纹路会跟着一起抖动,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映得他那张被海风打磨了几千年的老脸半边红半边黑。他没说自己扛不扛得住,只是把龙骨肋骨从夹层里又抽出来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骨面上残留的龙族血脉纹路,“流云真君欠我一条命——黑渊里他推我那一下,把噬神宗的寄生标记从我身上刮掉了。我这辈子不习惯欠人东西,更不习惯欠死人东西。”
这句话说完,广场上沉默了几息。星象柱上的传讯光幕正好刷新了一轮战线标注,东侧幕面上有一条新的消息亮了起来——凤族老祖从后方传来的巡查记录,用的是凤族古语,字迹潦草,末尾加了三个字:不对劲。
紫阳真人在卯时二刻准时从传送阵里走出来。他身上还带着天风王朝皇宫那边残留的香火气——姜元辰驾崩之后皇宫里烧了三天三夜的往生香,那种香是用天风王朝特产的金丝檀木碾成粉末和上品灵石粉末混合压制的,味道极重,沾在衣服上三天都散不掉。他右肩的剑意绷带换了一条新的,旧的已经被伤口渗出的暗属法则残留浸黑了,新绷带上额外加了三道破魔剑气的封印纹路,银色的剑意沿着绷带纹路缓缓流转,和星陨石的冷光碰在一起会泛出一种接近月光的淡蓝。他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但眉心的推演法则印记还在微微烫——那是在三天里连续推演了二十多次影蛭下落之后留下的后遗症,推演法则极度消耗神魂,每推演一次都是在用寿命换情报。
“影蛭进了黑渊。”
紫阳真人收起遁光,在青石板上踩实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在黑渊外围的灵脉断裂带里藏了一个备用宿主。推演法则最后一次捕捉到他的神魂波动是在黑渊入口往西两百里的废弃矿道——矿道下方有一条被采空的灵石矿脉,矿脉深处残留的灵石粉末足够支撑噬神蠹幼虫在宿主体内维持三个月的寄生状态。”
他顿了顿,眉心的推演法则印记闪了一下,语气平得像是汇报战况,“我没有进去。矿道里遍布暗属法则陷阱,影蛭把整条矿脉改造成了寄生巢穴。强攻的话至少需要两个渡劫初期联手才能在三个时辰内清剿干净。”
“先记着。”
王铮点了点头,将影蛭的事放到一边。今天要处理的三件事里,影蛭排在最后。他在石栏边站定,目光从正殿方向扫过——假昆虚还没出来。星陨阁的客卿静室在正殿后方,和天衍老祖他们的通讯阵指挥所隔了三重殿宇。按照辰星子的安排,假昆虚在后方坐镇封天印阵图的监测,每天卯时三刻会准时出现在正殿西侧的星图室,用空间法则推演封天印裂缝的扩张度。现在还差不到半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