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竖井底部的废弃矿道入口,嵌在神殿后巷一堵半塌的虫骨墙下面。
王铮把碎石搬开时,一股积了至少三千年的腐水从矿道里涌出来,腐水里混着细碎的虫骨渣和海金蚤钙化壳碎片,味道冲得他偏了一下头。幻光阴蚎在他肩上下意识地把液态光膜收紧了一层,这味道连灵虫都嫌弃。
矿道口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排下去。倾斜角度在入口这段很缓,但往下不到三十丈就开始变陡,到了王铮现在站的位置,脚下几乎垂直。他将执法队勘探记录拓印的玉简贴在额头上又扫了一遍,确认这条矿道确实是通往竖井底部的最短路径——记录上标注的总深度是两千一百丈,出口在竖井底部的西侧裂缝,距离竖井核心封印区不到三里。
“三里。”
王铮把玉简收回储物袋,调出噬灵蚁群打头阵,“也就是说出口很可能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三百只水性噬灵蚁沿着矿道石壁往下爬,触角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张开到极限,每爬十丈就往回传一次感知数据。矿道石壁上残留着极古老的凿痕,凿痕走向和旧城建筑上的古海族文字笔画一致,这条矿道和旧城是同一个年代的产物。万年前的海族在挖这条矿道时大概不知道自己正在往一头海龙的封印地底下钻。
下到一千丈时,蚁群传回的感知数据里多了一样东西——灵力残留。极淡,但分布很均匀,覆盖了矿道石壁的每一寸表面。暗属性灵力,法则纹路走向和王铮在神像底座上拆下来的玄霜殿封印术同源,但更粗糙,像是仓促间布置的。林不渡说玄霜殿殿主在竖井底部装了两枚灵力抽取阵盘,这些残留大概就是阵盘运转时从竖井内部溢出来的边角料。
再往下五百丈,灵力残留的浓度突然翻了一倍。噬灵蚁群在矿道转弯处现了一具尸体。
王铮加快度下到转弯处,蹲下来用骨刀拨开覆盖在尸体上的碎石屑。死了很久,但保存得极好——矿道深处的低温高压环境抑制了腐败,鳞甲上的纹路还能看清。海族男性,化神巅峰,身穿虫骨城黑鳞卫制式轻甲,右臂鳞甲上有三道被金属性法则撕开的爪痕,致命伤在胸口——虫窍位置被从内部炸开了,肋骨断口朝外翻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往外爆。
王铮翻开尸体的左腕,鳞甲内侧缝着一枚黑鳞卫的身份铭牌,铭牌上的编号和封禁区守卫长的编号格式一致。又一个死在封禁区里的黑鳞卫。
他继续摸尸。化神巅峰的储物骨环里物资不算多,但有一颗深海虫晶球,球体内封着极淡的暗紫色光膜。王铮一眼认出这是玄霜殿的制式记录法器,和他在执法队长身上搜到的通讯阵盘是配套的。他把虫晶球贴在额头上,神识探进去,里面封存了一段不完整的记录。
记录前半段是语音:“阵盘二号安装完毕,法则抽取效率稳定在每刻钟一厘三毫。殿主预留的阵盘接口还剩最后一个,位置在竖井正北方向的海龙胸骨裂缝内侧。需要绕过封印核心区的法则乱流才能靠近。”
后半段语音忽然变成了尖啸。不是海族的嘶吼,也不是人族的惨叫,是一种王铮从没听过的声音——低频,极低,低到几乎在水下形成次声波震荡,虫晶球内部的封印纹路在记录这段声音时全部过载,纹路边缘烧焦了一圈。尖啸持续了不到十息,然后是一声闷响,闷响之后安静了。
王铮把虫晶球收好。这位黑鳞卫活着参与了两枚阵盘的安装,然后在靠近第三枚阵盘预定位置时被海龙的法则余波震碎了虫窍。
他把尸体的鳞甲和储物骨环全部扒下来,噬灵蚁群上前处理软组织,骨甲和铭牌单独收好。这批黑鳞卫的铭牌在虫骨城内部有注销记录,拿回去给裂礁的话,或许能反向追溯城主府和玄霜殿合作的具体时间线。
再往下三百丈,尸体开始多起来。
矿道在一千八百丈深处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岩洞,岩洞面积大概和虫茧旅店的大堂差不多,洞壁上密密麻麻嵌着海金蚤钙化壳。岩洞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至少二十具尸体,有黑鳞卫,也有穿着旧式虫骨城巡逻队制式鳞甲的海族。死亡时间明显不同——最老的那批巡逻队员鳞甲款式和王铮在旧城浮雕上看到的万年前海族军服一致,钙化程度极高,一碰就碎。最新的一具黑鳞卫尸体就在岩洞口,死了不过三个月,致命伤同样是虫窍从内部炸开。
王铮在岩洞里蹲了将近半个时辰,把每一具尸体的储物骨环都翻了一遍。万年前那批巡逻队员的储物骨环早就被时间腐蚀得只剩空壳,里面什么都没留下。但黑鳞卫的储物骨环里有东西——三枚完好的深海虫晶通讯球,加上之前那枚一共四枚,拼在一起能还原阵盘安装的全过程。
第一枚记录安装准备。第二枚记录封印核心区的法则乱流分布图,图上标注了一条绕过核心区进入海龙胸骨裂缝的安全路径。第三枚记录的正是黑鳞卫队长现林不渡藏身处的过程。第四枚记录竖井底部海龙生命体征的监测数据。
王铮把监测数据仔细翻看。在玄霜殿殿主装了两枚法则抽取阵盘之后,海龙的心跳频率开始出现间歇性紊乱,每紊乱一次就会释放一次法则余波,频率大约是两天一次。执法队来之前,海龙已经被殿主独自抽取了上千年,体内法则本源大量流失,如今还要承受持续不断的阵盘抽取,即使以远古海龙的生命力,被这样压榨下去也撑不了多久。
所有尸体全部搜完,储物骨环里的物资分类装袋。虫晶通讯球八枚,全部封好。黑鳞卫制式骨矛十二柄,大部分完好,矛尖的巢印茧有一部分还能激活。海族制式腰牌二十二枚。深海灵矿一批,数量不多,但品相尚佳。
王铮继续下潜。矿道在两千丈深处被一道虫骨闸门封住了,门上刻着玄霜殿正殿的封印纹路。他把黑鳞卫铭牌贴在封印纹路正中央,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约五十丈的水平巷道,巷道尽头有光——不是虫晶灯光,也不是月光石冷光,是极淡的暗金色光芒,穿透黑暗海水,照在巷道石壁上,石壁上映出了细密如鱼鳞的光斑。
王铮熄掉幻水光膜所有主动光层,沿着巷道石壁缓缓前行。到巷道口时伏下身,朝外面的空间望去。
竖井底部的空间比他预估的大了不止百倍。
巷道出口开在竖井底部的西侧裂缝上,裂缝下方是万丈深渊,深渊中央悬浮着一具龙形骨架。通体覆盖着已经石化的鳞片,体长过千里,蜷缩成团悬浮在深渊正中央。头骨埋在胸口下方,脊柱蜿蜒盘绕,每一节椎骨都大如山岳,尾巴尖从盘绕的身体外侧垂下去,垂进深渊更深处看不到的地方。石鳞缝隙里嵌着密密麻麻的远古巢印纹路,纹路还在光,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极低沉的震荡波。而巢印纹路的每一处节点上,都挂着已经枯死的虫茧,虫茧数量多到无法计数,铺满了整具龙躯。
九翅空螟在王铮虫界里感应到外部的空间法则波动,六翅不自觉地全部展开。裂宇金螟成体左翅上那道被虫皇空间湮灭造成的永久磨损,在这股远古空间法则的共振下轻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同源感应。
王铮按了按胸口,让两只空间灵虫安静下来。然后他注意到了一直萦绕在神殿底室林不渡遗言里的那股血腥味,源头就在下方极深的地方,是那头被封印了九千年、被一抽再抽却始终没有咽气的远古海龙身上渗出的龙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