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虫子的手指在地图上万虫山脉深处的一个红点上停住了。那个红点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雷螭,帝虫阶以上,雷属性,已收服。”
他的手指在红点上按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虫皇殿鼎盛时期,也有一张这样的地图。”
千虫子的声音背对着王铮,从墙的方向传过来,被墙壁反射后多了一层嗡嗡的回声,“殿主亲自标的。中天大陆的灵虫分布,从北域冰原到南海群岛,从东域密林到西域荒漠。一万两千种灵虫,每一种都有详细记录。地图挂在虫皇殿的议事大殿里,占了整整一面墙。新入门的弟子第一天就要站在那面墙前面,把一万两千种灵虫的名字、品阶、属性、习性全部背下来。背不下来的,不许吃饭。”
他转过身来。
“你的地图上只有三百多种。”
“还在编。”
王铮说。
千虫子点了点头。他走回蒲团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琥珀色的茶汤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油膜。他没有喝,只是把茶盏握在手里,蜡黄色的拇指摩挲着青瓷的杯沿。
“老夫在冰原底下炼化那具遗骸的时候,神魂和道躯融合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千虫子的拇指停住了,“虫皇殿覆灭那天,殿主把传承核心交给老夫的时候,说的不是‘传承不灭,虫皇殿就不算亡’。”
他看着王铮。
“殿主说的是——‘传承不灭,虫皇殿就还在。’”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香炉中的檀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从香灰表面升起来,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然后散了。窗外的阳光移过了大殿的门槛,将千虫子的灰色长袍照得泛出一层淡淡的暖黄。
王铮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
“明天早上,我召集弟子。”
他没有回头,“你见见他们。”
千虫子没有说话。茶盏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温热的青瓷贴着掌心的纹路,暗银色的纹路在瓷面上投下极淡的反光。
弟子大会是第二天清晨。
天险峰的雪化了大半,只在背阴的石缝里还残留着几片灰白色的残雪。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广场上的青石板照得泛出一层湿润的光泽。二十九个弟子分三排站在广场上,前排是赵平、石头、木生、小荷四个内门弟子,后面两排是外门弟子。洛雨站在队列左侧,月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王铮从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千虫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灰色长袍,蜡黄的脸,暗红色的疤痕从左颧骨延伸到耳根。他的脚步很轻,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队列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万年前的修士。合体初期。虫皇殿的太上长老。这些词加在一起,超出了大多数弟子的理解范围。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赵平的目光沉静,石头挺直了腰,木生的眼睛一眨不眨,小荷低着头但耳朵竖着。陈远站在第二排最右边,付火儿在他旁边,火妞趴在她肩上,暗红色的甲壳缝隙中火焰收敛到了最小。周岩站在最后一排,手心里捧着他的幼虫,幼虫的触角竖得笔直。
“千虫子前辈。”
王铮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万年前虫皇殿的太上长老。从今天起,他是虫皇宗的太上长老。”
没有人说话。晨风从广场上吹过,将松柏枝头残留的雪粒吹落,雪粒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千虫子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队列前方,灰色长袍在晨风中翻卷。蜡黄的脸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每个弟子脸上依次停留了片刻。赵平,石头,木生,小荷,陈远,付火儿,周岩。每个人的眼睛他都看了一遍。
“老夫活了一万多年。”
他的声音不高,像砂纸刮过木头,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一万年前,虫皇殿有三万弟子。三万弟子,站在虫皇殿的广场上,比你们多一千倍。”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虫皇殿灭了。三万弟子,只剩老夫一个。”
队列中依然没有人说话。石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木生的眼眶泛红了。付火儿肩上的火妞喷出一小团橘红色的火焰,火焰在晨风中一闪就灭了。
“老夫以为虫皇殿的传承断了。”
千虫子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断了就断了。世间没有不灭的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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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面向王铮。灰色长袍的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将青石板上的几粒雪珠卷起来。雪珠在晨光中翻了一圈,落回地面。
“太上长老的位子,老夫接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原来的高度。
“但老夫不替你们的宗教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