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抱歉······”
玉阶眼眶也红了。右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海枫靠在柱子上,再次观察玉阶的反应。
瘦高个也开口了。
他没有说家人,说的是自己:“我没家没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是被铁军从街上捡回去的,半年前,我躺在天桥底下高烧,快死了。他给了我一口‘梦想’,说‘吸一口就不难受了’。我吸了,确实不难受了。然后我就戒不掉了。”
他笑了一下,很难看,像是在脸上画了个弯。
“后来铁军让我替他做事,做一次给一克。我做了很久,从跑腿做到了他的副手。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的:走狗,马仔。可我没办法,玉市长,我真的没办法。戒断反应上来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骨头里有人在拿锯子锯,你会觉得皮肤下面有虫子在爬,你会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你作对。你能扛多久?你能扛一天、两天、三天,你能扛一辈子?”
喊完之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再说话。
黄毛在旁边小声地补了一句:“我弟今年十四,也开始吸了。我不敢告诉我妈。”
另一个工人说:“我老婆在哺乳期的时候被喂了那个东西,孩子生下来就有瘾,才六个月,天天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又一个工人说:“我是被我工友拉下水的,他跟我说这玩意儿不上瘾,就跟抽烟一样。操他妈的,他后来自己吸过量了,死在了出租屋里,我去收的尸。”
声音一个接一个,打开了心中的闸门。
大家说自己曾经也是好人,有人说自己恨火蚁堂,有人说自己恨自己,有人说自己不知道除了继续干下去还能怎么办。
没有人推卸责任,没有人说自己是被逼的。
这些人都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知道自己在替魔鬼卖命,但他们觉得自己没有选择。
玉阶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沉默了很久,直到他说了句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医保戒毒项目,是我签的字。”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在任的时候,批过一个文件:《Z市吸毒人员医疗救助试行方案》。里面有一条,戒毒治疗费用由市财政和医保基金按比例分担,个人承担不过百分之十。我还专门在那一项下面画了红线,让秘书反复确认过好几遍。”
“后来我卸任了。再后来,我听说那个方案‘在执行过程中遇到了一些困难’,‘需要调整’。我不知道他们调整了什么,把百分之十调整成了多少。现在我明白了:他们可能把‘分担’调整成了‘不负担’,或者把‘不过百分之十’调整成了‘不低于百分之九十’。”
他笑了一下,比瘦高个还难看。
“我签了字的东西,我以为是保护你们的盾牌。结果到了你们手里,变成了一把刀。”
老头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两行泪无声地滑下来。
玉阶把右手放在左手上,小心地护着水泡,低下头,看着地面。
水泥地面上有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很小的野草,绿得刺眼。
海枫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虽然想吐槽几句,但此刻不是时候。
不过解决的办法,倒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