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他转头问身后的其他人。
蛇人拖着断腿挪到豁口边,往下看了一眼:“没看到,是不是摔死了?”
“摔死了也应该有尸体啊!”
胖监工最后一个挤到豁口边。他往下看了看,又看了看远处的厂区和更远处的围墙,最后将目光收回来,用笃定的语气说:“他跑了。”
“不可能!”
光头急了,“十五米!他从十五米跳下去的!怎么可能跑得?”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变大,越来越近,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推进。
是人声。
几百人、上千人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工厂的各个方向汇聚而来。
来自车间仓库,食堂宿舍楼。
声音虽然不同。有的沙哑,有的尖锐,但它们汇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差异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压倒性的力量。
力量正在涌来。像潮水,像融雪。像太久太久被堵在河道里的水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然后全力以赴地从裂缝里冲出来,将挡在面前的一切都卷走。
光头趴在豁口边缘,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恐惧。
他的手开始抖,因为他看见工人们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愤怒和仇恨,只有轻松。压在心里太久的气终于被搬走了,眼睛一下子变亮了,反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可以容纳任何东西的空白。
“跑,”
光头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从豁口边缘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快跑,他们来了!”
艳阳高照,人潮从它的下方涌过。脚步声震得整栋楼在颤抖,像是这座工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它真正的脉搏在跳动。
光头将头缩了回去,双手抱头,闭上眼睛,像一个孩子一样开始哭泣。
一面球棒做的旗帜,正在人潮的最前端,越来越近。
。。。。。。
玉阶逆着人潮走。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涌出来的工人化作浑浊的河流,朝工厂的核心区奔涌而去。
玉阶在这条河流里艰难地移动,被人群推搡着撞向左肩,又被挤回来撞向右肩,像一个在激流中试图靠岸的泅渡者。
但他浑身轻松。
走着走着,玉阶现自己笑了起来。嘴角往上弯,露出一排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像个傻子。
一个工人从他身边跑过,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是今天在流水线上分拣零件的那个新来的。
工人没有停下脚步,但朝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人潮深处。
玉阶看着那根大拇指,笑得更傻了。
人潮继续向前涌。他继续逆流往前走,穿过破碎的工厂大门,被踩扁的垃圾桶,油腻的食堂。
当他走到工厂围墙拐角处阴影里的时候,人潮已经从他身后退去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晚到者还在急匆匆地往里面赶。
然后在角落里,淡淡的锈味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