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
半月形的缺口,边缘生满青苔,外面透进来黎明前暗色的天光。
张晓小跑着冲向那道缺口。
身后,陆维堂的脚步倒是不紧不慢。
“兄弟,快到了。”
张晓回头说,“外面就是工业区,你能认路吗?”
陆维堂微微仰着头,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嘴角温柔的微笑又浮现出来。
张晓先钻出缺口。
外面是一条干涸的雨水渠,两侧是倾斜的水泥护坡,护坡顶上长满荒草。
天空东边有一线灰白,黎明快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庄园里面,战斗还在继续,得赶快回去。
于是他转过身,伸手去拉陆维堂。
陆维堂握住他的手,从缺口里钻出来。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
“我很久没有看见天了。在孤儿院里,窗户是磨砂玻璃的,只能看见光,看不见云。在庄园里,没有窗户。”
张晓没有催促他。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同情愤怒还有悲哀,但不知为何伴着说不清的警惕。
“兄弟,哎,陆维堂。我们得走了。庄园外面说不定还有你的家人,回头我让何师姐给你查查。”
“我没有家人了。”
陆维堂打断他。
“啥?”
张晓一愣。
“我爸妈死了以后,我以为孤儿院是我的新家。”
陆维堂慢慢转过头,看着张晓,“院长说,孤儿院就是我的家,他是我的爸爸,阿姨们是我的妈妈,其他孩子是我的兄弟姐妹。我相信了。”
“后来我发现,那不是真的。爸爸会打我,妈妈会给我打针,兄弟姐妹们会互相咬,像狗一样抢饭吃。那不是家。”
“再后来,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高烧,烧了很多天。我躺在隔离室里,没有人来看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的眼睛望向远方,望向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然后他们来了。”
“谁?”
“我的家人。”
说到这里,陆维堂如沐春风。
“一只熊。很大,很旧,耳朵上缝着补丁。他说他是爷爷,会保护我。”
张晓的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寒意,他心想:我靠,这可不好笑。
“一朵花。不是真花,是布做的假花,插在花瓶里从来没有人碰过。她说她是奶奶,会陪着我说话。”
“还有一只螳螂。绿色的,塑料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她说她是妈妈,会给我做好吃的。她做的红烧肉最香,虽然我从来吃不到。”
“一只小猫。很小的布偶猫,尾巴快断了,用黑线缝过。她说她是妹妹,会在我睡觉的时候给我唱歌。她唱的歌我都记得,虽然她从来不记得歌词。”
“还有一个电话。老式的,转盘的那种,铃也不会响了。他说他是弟弟,会替我给外面打电话,告诉外面的人我在这里,让他们来接我。”
“他们陪了我七天。那七天,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
张晓见过很多惨事。警校的教官说过,干这一行,心要硬,眼要冷,否则撑不下去。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用这么温柔的语气,描述自己濒死时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