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渐没入山头,天色暗了下来。风穿堂而过,有些冷,一种无边无际的寂寥之感悄然涌上心头。
裴迁安捧着早已凉透的陶碗,却忍不住想,昔年永宁公主独自在漠北草原的黄昏里,又该是何种心境?
思及此,他心口莫名地一涩。
屋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出现在门前的,却不是方才那位女子,而是一位身形精壮的汉子。
“窈娘,我回来了。你怎的不点灯啊?”
那人边说着,边迈入门槛。
未几,木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被点亮。汉子先是一愣,随即将背篓放在墙角,看向裴迁安:“公子醒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坦吗?”
裴迁安感激地回道:“除了双腿疼痛,其余尚可。”
“哦,那便好。”
男子端起油灯,走到榻边,道了声“得罪”
,随即轻轻掀开被褥,借着微弱的光亮仔细查看裴迁安的腿伤,道:“还行,没恶化。我等会再给你换副药。”
“多谢。”
裴迁安迟疑一瞬,问:“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姓齐,单名一个良字。”
裴迁安在塌上叉手为礼:“在下姓裴,名迁安,多谢齐兄搭救。”
齐良亦叉手回礼:“公子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问道:“对了,公子可知我家娘子去哪儿了?”
裴迁安回道:“我想写封家书报平安。嫂夫人便说她去张秀才家借纸笔。”
齐良应了一声,道:“哦,想必是了。那公子且稍候片刻,我将饭菜热一热,咱们先简单吃点,我再给你换药。”
裴迁安轻声应下。
约莫两刻钟后,齐良端来两碟素菜,又抱来一罐冒着热气的白粥,颇有些不好意思:“家中只有这些粗淡吃食,公子暂且将就。”
裴迁安微微摇头,道:“无妨。我幼时在军中,吃的也是这些。”
提起军营,齐良眼睛骤然一亮,正欲再说些什么,窈娘已带着纸笔墨回来了。
窈娘将纸笔放在木桌上,随即对齐良道:“我先前在那张秀才家吃过饭了,便不与你们再用。”
她出门之前,又转身叮嘱道:“对了,你回头去张秀才家中瞧瞧,那张夫人的身子似乎不大爽利。”
“哦,好,我知道了。”
齐良应下,又将木桌往床榻边挪了挪,方便裴迁安取用。
用饭间简单聊起,裴迁安才知齐良原先并非乔家村的人。因当年蒋成平在西北起兵叛乱,祖父母便逃离鄯州,一路辗转到了此处。这些年,他靠入山采些野生药草,送到城中卖给药商维持生计。
“明日我正好要去一趟汴州城,若公子今夜将家书写好,待我到了城中,便找人替你捎去洛阳。”
齐良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
裴迁安再次谢过。未多迟疑,就着昏暗的烛火,提笔便将报平安的家书写就。
待齐良回屋为他换药时,裴迁安将折好的书信递过去,道:“齐兄到了汴州城,可先去州衙,只说是洛阳裴家二郎的消息,请州衙的人将信转递裴府。”
他略作停顿,“想来,州衙应当不会推拒。”
“好。”
齐良将信接过,并未多问。从先前的言谈举止,他能猜出眼前这位公子家世不凡,但他并无心思打听,只想着把人托付的事办好便是。
次日齐良走前,又仔细交代了裴迁安如何自行换药。而窈娘除了每日饭点送来餐食,其余时候鲜少过来。
大多数时间,裴迁安都是独自一人躺在这茅屋中,透过那扇小窗,望着天色,静静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