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袍子,腰间扎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布带,站在船头啃着一块芝麻烧饼。看到陈文强走近,他三两口把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咧嘴一笑。
“老陈,来了?”
“大人相召,不敢不来。”
陈文强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三年相处,他已经摸透了李卫的脾气。这人虽然官居一品,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市井出身的混混。你跟他讲官场规矩,他反而觉得你假;你跟他直来直去,他倒觉得你实在。
“少来这套。”
李卫果然不耐烦地挥挥手,“上船说话。”
陈文强踩着跳板上了船,跟着李卫进了舱房。舱房不大,一张桌、一壶茶、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张浙江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黑两色的记号。
“坐。”
李卫自己先坐下,倒了两杯茶,“老陈,我这次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先跟你通个气。”
陈文强坐下,没有接话。他知道李卫说话不喜欢被打断。
“浙江的情况,你大概也听说了。”
李卫用手指点了点舆图上的几个地方,“杭州、嘉兴、湖州、宁波、绍兴,五府盐枭成群,背后都有大靠山。朝廷派了三任盐政,两个被弹劾,一个被刺杀。皇上让我去,不是让我去当官的,是让我去玩命的。”
陈文强点点头:“大人的意思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李卫抬眼看他,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大人需要一双不在名册上的手。”
陈文强平静地说,“有些事情,朝廷的人办不了,朝廷的兵也办不了。只有那些既不是官、也不是匪的人,才能在灰色地带把事情办成。”
李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老陈啊老陈,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见不得光的事说得冠冕堂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容渐渐收敛,“不过你说对了。我这次去浙江,明面上有臬司、有盐道、有知府,但这些人的屁股都不干净。我要查盐枭,他们第一个通风报信。所以我需要自己的人——不在朝廷名册上,但能办事的人。”
“陈家在江南有些底子。”
陈文强说,“乐天这次跟大人南下,应该能帮上一些忙。”
“不只是帮忙。”
李卫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几分,“老陈,我把话跟你说透了吧。皇上让我整顿两浙盐务,不是让我去抓几个盐枭就完事的。那些盐枭背后,是前朝的遗老、是宗室的亲信、是宫里某些贵人的钱袋子。这些线头,一根都不能在我手里断,但每一根我都要摸清楚。”
陈文强心头一跳。
他终于明白李卫为什么要带陈家南下了。这不是普通的官商合作,而是一场赌上全家性命的豪赌。李卫要查的不是盐枭,是盐枭背后那些连皇帝都不便直接动手的人。而陈家,就是李卫伸出去的那只手——一旦出事,李卫可以推脱说“不知情”
,而陈家将成为唯一的替罪羊。
“大人。”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陈家能有今天,靠的是大人的提携。大人有事吩咐,陈家不敢推辞。但有句话,我想说在前头。”
“你说。”
“陈家可以当大人的刀,但不想当大人的弃子。”
陈文强直视李卫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事情到了要割肉止损的地步,我希望大人能给陈家留一条活路。”
舱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船工的号子声,官船缓缓离岸,向着南方的天际线驶去。李卫端起茶杯,慢慢地转了两圈,忽然笑了。
“老陈,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中你吗?”
他不等陈文强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你不光会办事,你还会说话。朝廷里那些人,要么只会溜须拍马,要么只会梗着脖子讲大道理。他们不知道,皇上要的不是马屁精,也不是死谏臣,皇上要的是能办事的人——办了事还不留痕迹的人。”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沉。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下了。你放心,李卫这个人虽然粗,但有一个好处——我不负人。”
陈文强从船舱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陈乐天正站在船尾,跟年小刀说着什么。年小刀比三年前壮实了不少,晒得黝黑的脸上多了一道从眉梢到下颌的刀疤,那是去年跟江南同行抢紫檀生意时留下的。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亡命徒的戾气,多了一些商人特有的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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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掌柜。”
看到陈文强走过来,年小刀连忙抱拳,“南边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杭州的铺面已经租下,绍兴的作坊也在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