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给他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那批料子,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
“觉得怎么样?”
“好料子。”
陈乐天斟酌着措辞,“可来路太烫手,我怕陈家接不住。”
李卫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你比你爹谨慎。”
“我爹要是知道我瞒着他来看这批料子,回去得打断我的腿。”
陈乐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李卫放下茶杯,忽然正色道:“乐天,我跟你爹打交道三年了,你们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我心里有数。你们不贪不占,做事有分寸,该拿的拿,不该拿的碰都不碰。这也是我肯一直用你们的原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这次的事,不是我要为难你们。是上头有人要查。”
陈乐天心里一紧:“上头?”
李卫没接话,只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怡。
怡亲王胤祥。
陈乐天瞳孔微缩。这可是康熙皇帝第十三子,当今雍正皇帝最信任的兄弟,主管户部,负责清查天下钱粮亏空。他要查的事,那就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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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的亏空,明面上是三十二万两。”
李卫擦掉桌上的字,淡淡道,“可户部的人查来查去,发现曹頫任上经手的采买银两,光是雍正元年到五年,就有八十多万两对不上账。银子去哪了?谁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曹家这些年采办的木料,数量远远超过上缴宫廷的数目。”
陈乐天听明白了:“有人怀疑曹家把木料私吞了,可抄家的时候没抄出来,所以这批突然冒出来的料子……”
“对。”
李卫点头,“内务府那边有人坐不住了。这批料子如果真的流到市面上,被有心人买走,将来翻出来就是铁证。所以有人想抢在李卫前面,把料子处理掉。”
“谁?”
李卫没回答,只是看着陈乐天。
陈乐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背上冒出一层冷汗:“您让我接手这批料子,不是为了让我发财,是为了让我当饵?”
李卫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聪明。”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这批料子现在在一个中间人手里,这个人跟曹家、内务府、还有江南的几个大商家都有往来。他想把料子出手,又不敢自己出面,所以放风出来,想找个人接盘。”
“你们陈家,是做木材生意的,家底厚,跟官府有来往,但又不算太大的商号,不至于引人注目。最关键的是——你爹替我办过几件事,外面有人知道陈家跟李卫有关系,可具体是什么关系,谁也说不清楚。”
李卫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乐天:“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您想让我去买?”
“不。”
李卫摇头,“我要你去谈。价格、数量、交货方式,都往细了谈。谈得越真越好,可最后——不能成交。”
陈乐天脑子转得飞快:“您是想看谁会跳出来阻止这笔买卖?”
李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了一句:“你尽管去谈,出了事,我兜着。”
从李卫那里回来,陈乐天一夜没睡。
他在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无数遍,越想越觉得凶险。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也不是官商勾结的小把戏,这是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陈家,被李卫推到了棋盘最中间。
可他也知道,李卫既然开了口,陈家就拒绝不了。
倒不是怕得罪李卫——这三年合作下来,陈文强跟李卫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互相需要,互相利用,谁也不会轻易撕破脸。问题是,李卫这个人看起来粗豪,可心思缜密得很。他选陈家做这个饵,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如果陈家拒绝,他自然能找到别人,可从此以后,陈家在他心里的分量就要大打折扣。
江南的生意才刚站稳脚跟,紫檀坊的名号才刚刚打响,这时候失去李卫这个靠山,等于自断一臂。
陈乐天咬了咬牙,第二天一早,让人给他爹送了封信,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信里只陈述事实,不提建议,把决定权留给他爹。
陈文强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八个字:
“见机行事,不可贪功。”
陈乐天看懂了他爹的意思:事要办,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李卫说“出了事我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