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常,盛极必衰。”
陈浩然斟酌着词句,“这是天道。但天道不是让人绝望的。你想想,若是没有那些盛,你今日又怎会有可忆之事?若是没有那些衰,你将来又怎会有可写之物?我听说,真正的文章,不是富贵场中凑出来的热闹,而是经历过繁华、见识过冷落后,从心底熬出来的血。”
曹沾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在咀嚼这番话。
陈浩然趁热打铁:“我不是让你忘记那些往事。恰恰相反,你要记住它们,用心记住。但不是现在写,是在你有了足够的阅历、足够的沉淀之后,在你学会了如何在笔下藏住锋芒之后。到那时,你再写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文章。”
曹沾默然良久,忽然站起身,向陈浩然深深一揖:“先生今日之言,沾铭记于心。”
他拿起那叠手稿,走到烛火前,犹豫了一瞬,终究将它凑了上去。
火苗舔舐着纸页,那些文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陈浩然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许这一烧,烧掉的是日后那部旷世巨着的某个精彩片段。但他更清楚,如果不烧,烧掉的可能是曹沾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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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在曹沾年轻的脸上,他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陈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曹沾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先生,我写的那些东西……真的能传下去吗?”
陈浩然望着他,沉默了很久:“你若能活下去,就能传下去。”
曹沾走后,陈浩然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我们读《红楼梦》,读的是别人的故事;写《红楼梦》的人,过的却是自己的人生。
那时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坐在明亮的书房里,喝着咖啡,悠闲地翻阅那些研究红学的着作。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穿越到清朝,会亲眼见到曹雪芹,会看着这个少年亲手烧掉自己的手稿。
命运这东西,当真是难以预料。
他正出神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拍得山响。
“陈先生!陈先生可在?”
是曹府总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陈浩然心中一紧,快步走到院中,打开院门。只见曹府总管满脸是汗,身后跟着两个灯笼,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先生快随我来!老爷有请,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
总管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宫里来人了,传旨的。看那脸色,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浩然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历史记载:雍正五年十二月,曹頫因骚扰驿站、亏空公款被革职抄家。
现在就是十二月。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他随着总管穿过曹府的重重院落,一路上只见丫鬟仆妇们神色慌张,窃窃私语。到了正厅,只见灯火通明,曹頫面如死灰地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双手抖个不停。
旁边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一身便装,但气度不凡。看见陈浩然进来,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你就是陈浩然?在曹家坐馆的西席?”
陈浩然躬身行礼:“正是晚生。不知尊驾是……”
那人摆摆手:“不必多礼。我姓李,单名一个卫字,在苏州织造府当差。”
李卫!
陈浩然心中一震。这就是父亲信中提到的那个李卫?他怎么会在曹家?
曹頫抬起头,声音沙哑:“陈先生,李大人此番前来,是奉了圣命,清查江南各织造府的账目。咱们曹家……唉,先生在我家坐馆这几年,兢兢业业,老夫感激不尽。如今……如今曹家怕是要散了,先生还是早作打算吧。”
他说到后来,已是老泪纵横。
陈浩然看向李卫,李卫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李卫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
“陈先生,”
李卫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父亲陈文强,在京城做些生意,与我这李卫——哦,是另一个李卫,直隶总督那个——有些往来?”
陈浩然心中一凛。这是在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大人,家父确实在京中经商,与直隶李大人有些公务上的往来。不过晚生只是个教书先生,对家中生意从不过问。”
李卫点点头,似笑非笑:“好一个‘从不过问’。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最近接了一桩差事,是替那位李大人查抄一些犯官的家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