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话大逆不道。”
曹雪芹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笑容,“可我不想等着。等着那些人上门,等着父亲被押解进京,等着这府里的人作鸟兽散——然后被发配到哪个穷乡僻壤,了此残生。”
陈浩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历史上那个“举家食粥酒常赊”
的曹雪芹,想起那个在黄叶村着书十年、最后贫病而死的伟大灵魂。眼前这个少年,还不知道自己将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也不知道自己将要承受什么样的命运。
可他已经在挣扎了。
“少爷多虑了。”
陈浩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府上世代蒙皇恩,不会有事的——”
“先生不必敷衍我。”
曹雪芹打断他,走回床边坐下,又恢复了那副沉静的模样,“我知道先生有门路。那位李卫李大人,是当今皇上跟前的红人。先生的表叔能出入李府,先生自然也能。”
陈浩然盯着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少年,远比他想的要敏锐。
“学生只是个教书先生。”
他一字一字说,“商事、官场,一概不懂,一概不沾。”
曹雪芹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先生谨慎,是应当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那碟桂花糕,先生记得吃。我娘的手艺,外头吃不着。”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案上那碟桂花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小屋的。关上门,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曹雪芹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带上我。
那个写出《红楼梦》的人,那个用一生记录繁华与幻灭的人,此刻正在向他求救。而他,一个穿越者,一个知道所有结局的人,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敢做。
因为他身上担着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父亲在紫檀行的生意,刚刚有了起色。妹妹的乐坊,正在京城贵族圈里打出名声。还有陈文强表叔——不,现在该叫“父亲”
了——正在李卫手下办着那些不能见光的“脏活”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他若在曹家行差踏错半步,牵连的不只是自己。
可是——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页被茶水浸湿的手稿。那个被晕染开的“玉”
字,像一团血。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陈浩然猛地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敲门声响起,是看门老陈的声音:“陈先生,外头有人找,说是您表叔派来的。”
表叔。
陈文强。
陈浩然心里一紧,快步出了门。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精干,见了他就抱拳道:“陈先生,小的给二爷带个话:明儿个是腊月二十三,李大人要在府里祭灶,二爷说请您过去凑个热闹。”
陈浩然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腊月二十三祭灶,不过是寻常风俗,值得专门派人来传话?
他看了那汉子一眼,汉子垂着眼,脸上没有表情。
“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