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您别拿宫里压我。这通州码头,每年过手的贡品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宫里的人我见得多了。”
他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这货,您今儿卸不下来。至于明儿能不能卸,后儿能不能卸,那得看南边那位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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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抬脚就走。满脸横肉的汉子跟着起身,临出门时回头看了陈文强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茶棚里只剩下陈文强一个人。
他坐在条凳上,盯着面前那碗浑浊的茶汤,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南边那位——是谁?
陈文强在码头上耗了一整天。
他找过船老大,船老大只是叹气,说漕运码头的规矩惹不起,这船货再多停一天可以,再多就得加钱。他找过牙行,牙行的掌柜赔着笑脸打哈哈,说是去跟周七说和,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说七爷不在家。他托人寻过码头上其他几个小把头,出的价钱比平日翻了三倍,却没有一个人敢接活。
太阳偏西时,他独自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那艘船孤零零地泊在岸边。二十根紫檀原木,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在夕阳下像二十具沉默的尸体。
“这位爷,借个火。”
陈文强扭头,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褐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三十出头年纪,脸膛黑红,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手里捏着一根半尺长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烟丝已经装好,只等着点。
陈文强摸出火折子递过去。汉子接过,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又把火折子还回来。
“谢了。”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那艘船,“您的货?”
陈文强点头。
汉子又吸了一口烟,喷出一团白雾,被河面上的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盯着那团烟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七那个王八蛋,讹了您多少?”
陈文强一愣。
“他没开价。”
他道,“只说今儿卸不下来。”
汉子嗤笑一声,拿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没开价,那是还没摸清您的底细。等他摸清了,就不是卸不卸货的事儿了——您这船料,少说得值两千两。他张口要您五百,您给不给?”
陈文强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是讹诈,可这年头,在码头上讨生活,哪一行没有讹诈?他只是没想到,这讹诈来得这样快,这样狠。
“您是南边来的?”
汉子又问。
“山西。”
陈文强道,“在京城开了间木行,才半年。”
汉子点点头,又吸了口烟。夕阳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格外亮,像是见惯了风浪的人特有的那种亮。
“我跟您说个事儿,”
他压低声音,“周七背后有人。南边来的一个盐商,姓年,据说是年羹尧年大将军的远房本家,今年开春刚到京城,手伸得长。您这船料,怕是那位年老板看上了。”
陈文强心头剧震。
年羹尧的远房本家——年小刀!
他在南京时听说过这号人物。年小刀本名年羹武,仗着年羹尧的势,在江南一带做盐茶生意,手面阔,心也黑,这几年风头正劲。没想到这人竟也来了京城,还把爪子伸到了通州码头上。
“多谢指点。”
他朝那汉子拱了拱手,“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汉子摆摆手,把烟袋杆子往腰里一插:“什么恩公不恩公的,我就是在码头上扛活的,瞧不惯周七那副嘴脸罢了。您要谢我,往后在码头上见着,赏碗茶喝就成。”
他说完,转身就走,几步就没入暮色里。
陈文强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人从出现到离开,始终没说自己的名字,也没问他姓甚名谁。
码头上扛活的,有这样的人物?
当晚,陈文强没有回城,在通州找了家客栈住下。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年小刀盯上他的货,这事儿不好办。硬碰硬,他一个开木行的外地商人,碰不过年羹尧的本家;软着来,年小刀既然敢把手伸到周七这边,摆明了是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