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呢?”
陈浩然把问题抛回去。
曹沾想了很久,烛火在他稚嫩的脸上跳跃。“我觉得见到了。就算只是在梦里见到,那也是真的。就像我梦里的园子一样真。”
这句话如惊雷般炸在陈浩然耳边。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的辩证,多少文论家阐述不清的概念,竟从一个八岁孩童口中以最质朴的方式道出。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的是曹頫的长子曹颙,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二十四五岁年纪,已有几分当家主事的沉稳,但此刻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色。
“沾儿果然在这里。”
曹颙勉强笑了笑,摸摸侄儿的头,“快回去睡吧,仔心明天起不来,先生要打手板的。”
孩子乖巧地收拾画具,抱着那盒颜料,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明天还能讲故事吗?”
“得空就来。”
陈浩然应道。
待孩子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书房里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曹颙掩上门,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手指在微微发抖。
“浩然兄,实在无人可商,”
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见过世面的,帮我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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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翻开,是织造府今年第三季的贡品明细。陈浩然一眼就看出问题——苏州织造分局上报的云锦用料数目,与江宁总局入库记录对不上,中间差了整整二百匹的原料。而这二百匹原料的缺口,被巧妙地分摊在十几批不同名目的采购中,若非精通现代统计方法,极难发现。
“这不是第一次了,”
曹颙颓然坐下,“苏州那边……王管事是家父旧部,去年纳妾时还在秦淮河包了三条画舫宴客。家父念旧情,一直隐忍不言。”
陈浩然心往下沉。他早就察觉到曹府账目有问题,但没想到窟窿已深至此。按照历史走向,曹家亏空案将在雍正五年彻底爆发,而现在已是雍正四年秋。时间不多了。
“大公子可曾禀告老爷?”
“家父病了大半月,昨日刚能下床,”
曹颙苦笑,“太医说是忧思过度。如今宫里催得紧,年底前要赶制万寿节贡品,这节骨眼上我怎敢再拿这些烦他?”
烛火又跳了一下。
陈浩然走到书架前,假装寻找什么,实则让自己冷静。他不能直接说“我知道你们家两年后就要被抄”
,更不能暴露穿越者的身份。但几个月来,曹颙待他不薄,曹沾那孩子……
“大公子,”
他转身,斟酌字句,“我在北方时,听一位做过户部郎中的老先生说过一句话:账目上的亏空像雪球,开始只是掌心一小团,若顺着山坡滚下去,最后便是能压垮屋舍的雪崩。而山坡最陡处,往往就在看似平缓的转弯。”
曹颙怔住:“兄台的意思是?”
“苏州分局的事,或许只是雪球上的一片雪花。”
陈浩然指了指账册,“真正要看的,是这雪球已经滚了多远,滚到了哪段山坡。”
他取过纸笔,用这个时代人能理解的方式,画出了一条简单的现金流曲线。从康熙四十六年曹寅接任江宁织造开始,逐年标注出几件大事:南巡接驾、皇子分府贺仪、后宫晋封特贡……每件事旁边写上估计的支出数额。
曲线从平缓逐渐陡峭,在康熙末年至雍正初年这段,几乎垂直而下。
曹颙的脸色随着线条的下坠越来越白。他当然知道家中财政吃紧,但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这个“雪球”
滚落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