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到如此。”
陈乐天登上马车,“去织造府后街。”
车轮碾过青石板。他掀帘望向对岸——妹妹巧芸正在阳台上教习,七八个锦衣少女围坐,学那新式指法。有人认出了陈家的马车,巧芸抬头,兄妹俩隔河相视一笑。
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一切按计划进行。
织造府账房内,陈浩然面前堆着三摞账册。
最左边是雍正元年的旧账,墨色已泛黄;中间是今年宫廷缎匹的采买单;最右边则是各色“杂支”
簿——这才是要命的所在。
“陈师爷。”
老账房孙先生凑近,手指颤抖地点着一行,“这‘端午敬上备用金’,去年是五百两,今年怎成了一千五?”
陈浩然不答,只将三本不同年份的册子摊开。同样的名目,数字逐年递增:雍正元年八百两,二年一千二,三年一千五。而对应的入库记录,却始终是“古玩珍器若干”
,无明细,无估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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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您在这府里二十七年了。”
陈浩然声音压低,“这些‘备用金’,最后都备到哪儿去了?”
老账房额角沁汗,四下张望后,用气声道:“曹大人……有苦衷。这些年圣驾南巡接驾四次,哪次不是银子淌水似的花?内务府拨的款子不够,只能……只能挪用了绸缎银。”
“挪用多少?”
孙先生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摇头。
“三十万?”
老账房闭上眼睛,几乎微不可闻:“三百万两有零。”
陈浩然后背发凉。他知道历史上有江宁织造亏空案,却不知数额如此骇人——这相当于清朝一年关税总收入的一半!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两人疾步至廊下,只见几个苏州织造衙门的差役抬着箱笼进院,为首官员手持文书:“奉内务府命,核查三织造近年办差物料!”
核查提前了。陈浩然心中一沉——按他模糊的历史记忆,这场大清查该在明年开春。是蝴蝶效应?还是有人听到了风声?
他转身回房,从暗格里取出自制的“铅笔”
和巴掌大的棉纸本,急速记录:“十月廿七,苏州来人突查。账目漏洞集中于:一、接驾费用;二、绸缎折价;三、宫中采办浮报……”
写至此处,笔尖顿住。他眼前浮现曹沾画梅的小脸,想起那孩子说“刑天忘了自己已死”
。
曹府上下,此刻不正是如此?
芸音雅舍的琴室,檀香袅袅。
陈巧芸按下最后一个泛音,曲终收拨。面前七八个学生静默片刻,才爆出低低的惊叹。
“先生这曲《秦淮烟月》,前段分明是《春江花月夜》的变奏,后段怎突然转入羽调?”
说话的是江宁知府的女儿李漱玉,年方十四,已通音律。
“这叫转调。”
巧芸放下改良琵琶,“好比说话说到伤心处,声音自然就变了。”
她其实用了现代的和声转调技巧,但只能以古法解释。
另一个绿衣少女举手——这是曹頫侄女曹宜萱,曹沾的堂姐:“芸先生,您这乐器比琵琶多七品,轮指时音如串珠,可能教我们?”
“自然。”
巧芸微笑,“不过先得练好基本功。十指力道要匀,弦触要轻,心要静。”
她扫视这些闺秀,“音律之道,不在炫技,而在达情。”
这话是说给她们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来金陵三个月,她从最初战战兢兢的“奇技淫巧”
展示者,渐渐成了闺阁女子追捧的先生。有人爱新曲,有人慕风雅,更有人——如李漱玉——是真想学本事。
课后,宜萱留下帮忙整理乐谱,忽然轻声说:“芸先生,我叔叔府上……近来不太平。”
巧芸手一顿:“怎么说?”
“昨儿夜里,我听见叔叔和婶婶争吵,说什么‘窟窿填不上’、‘苏州来人了’。”
少女眉间笼着忧色,“我爹早说过,织造府的差事看着光鲜,实是坐在火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