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小刀收起短刃,示意他坐下:“查清楚了。牵头的是‘万木堂’的金万材。这人在金陵木材行里经营三十年,根基很深。他有个表亲在江宁织造衙门做书办,虽不是什么大官,但消息灵通。”
陈乐天蹙眉:“我与金万材素无往来,更无过节,他为何针对我?”
“不是针对你,”
年小刀倒了杯粗茶推过去,“是针对所有想来江南分一杯羹的外来商贾。你这批紫檀料子太好,价格又公道,抢了他不少老主顾。上月‘集雅斋’原本要从他那里订一批紫檀做书案,见了你的货后,转头就跟你签了契。这笔生意,少说让金万材亏了五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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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陈乐天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沿。商业竞争,自古皆然。只是手段如此下作,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还有,”
年小刀压低声音,“金万材最近和曹家二管事的侄子走得很近,一起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吃过几次酒。”
曹家。江宁织造曹頫。
陈乐天心中一凛。弟弟陈浩然如今就在曹府做幕僚,虽只是整理文书账目的寻常差事,但以浩然的机敏,应当已接触到一些内情。前几日浩然的来信中,含糊提到“曹府近来账目繁杂,银钱周转似有凝滞”
,嘱咐兄长在江南行事“宜缓不宜急,宜隐不宜显”
。
当时陈乐天只当是弟弟惯有的谨慎,如今看来,恐怕另有深意。
“年叔,劳烦你继续盯着金万材,特别是他和曹府那边的往来。”
陈乐天沉吟道,“另外,我想请两位弟兄帮我办件事。”
“你说。”
“我要知道,这金陵城里,除了那些大木器行、富贵人家,还有哪些人最爱紫檀,却苦于价格高昂或无处购买?”
年小刀略一思索:“文人。尤其是那些有功名、有清名,但家底不厚的文人。紫檀木镇纸、笔筒、砚屏,是他们最爱彰显风雅的物件,可市面上的好料子都先紧着家具去了,零碎料子又难成器。”
陈乐天眼睛亮了。
三日后,“北檀阁”
门口贴出一张素雅告示,引来不少路人驻足。
告示言辞谦和,先为前些日子的“误会风波”
向邻里致歉,继而宣布:为谢金陵父老厚爱,本店特精选一批上等紫檀边角余料,聘请苏州名家匠人,制作一批文房雅玩,计有镇纸、笔山、墨床、印盒等八样,每样仅制十件,件件不同。凡购买者,可得匠人亲刻名款,并附“北檀阁”
鉴藏书一份,以证真品。
更引人瞩目的是最后一行小字:本批雅玩不对外售卖,只赠有缘人。凡举人以上功名者,可携诗文一篇至本店,诗文最佳者,免费得赠一件。
此举在金陵城里激起不小涟漪。
紫檀文玩本就稀缺,名家制作、每款仅十件更是前所未有。而那“只赠不卖”
的规矩,看似让利,实则将购买变成了风雅之争——能凭诗文赢得紫檀雅玩,岂非比花钱购买更有面子?
告示贴出当日,便有数位书生打扮的人上门探问。陈乐天亲自接待,在店内设了茶座,请来一位本地颇有名望的老秀才做中间人,现场品评诗文。不过半日,“北檀阁赠紫檀文玩以诗会友”
的消息便传遍了夫子庙一带。
第七日早上,陈乐天正在后院查看匠人送来的第一批成品——五件紫檀镇纸,形制各异,或雕竹节,或刻云纹,打磨得温润如玉。阿福小跑着进来,神色古怪:
“东家,金……金万材金老板来了,在前堂,说要见您。”
陈乐天擦拭镇纸的手顿了顿。终于来了。
前堂里,金万材负手而立,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古木寒泉图》。他五十来岁年纪,圆脸富态,穿一件绛紫团花绸袍,拇指上套着个翠玉扳指,一副标准富商模样。
“金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陈乐天拱手作礼,笑容得体。
金万材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一眼,也笑了:“陈老板年轻有为啊。这几日,‘北檀阁’的名号可是响彻金陵文坛了。”
“雕虫小技,不敢当。金老板请坐,看茶。”
二人分宾主落座。金万材啜了口茶,慢悠悠道:“陈老板这手‘以文会友’,着实高明。不过——”
他放下茶盏,目光渐锐,“金陵城里的木材生意,自有规矩。陈老板从北边来,有些规矩可能不太清楚。”
“还请金老板指教。”
“指教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