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来自陈巧芸,讲述了今日雅集的情形和马氏的嘱托,随信附上了陈浩然那封简短的家书。另一封则是赵掌柜悄悄送来的,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顾氏木行已留意北方来客,三日后聚宝门市集有品木会,慎往。”
陈乐天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上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父亲常说他像年轻时的自己,敢闯敢拼,但他知道,自己比父亲多了几分这个时代难得的灵活性——那是穿越者骨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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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福。”
他唤来随从,“明日你去打听三件事:第一,顾氏木行东主顾襄的喜好、常去之处;第二,聚宝门品木会的规矩,往年有何门道;第三,金陵城最好的雕工是谁,现在为谁做事。”
“是。”
陈福退下后,陈乐天推开窗户。金陵的夜空没有北方那种澄澈的墨蓝,而是泛着淡淡的赭红——那是秦淮河两岸彻夜不熄的灯火染出的颜色。这座城市美丽而危险,繁华而排外,就像一匹华丽的锦缎,下面爬满了蛀虫。
他想起了二弟那八个字。虫蠹已生——岂止曹家,这江南的商界,乃至整个大清,又何尝不是如此?雍正看到了,想整治,可这积弊两百年的官僚与商业网络,哪里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他们陈家,就像投入这潭深水的小石子。要么沉没,要么激起涟漪。
而此刻,陈巧芸也在客栈房中难以入眠。她抚摸着古筝的弦,脑海中回响着今日那些贵妇的询问。她们问技法,问曲谱,问能否教授自家女儿。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何不就在金陵开一个琴塾?
这时代的女子,尤其是闺阁中的小姐,能接触外界的机会太少。音乐或许是条缝隙,让她们看见更广阔的世界。而她,也能借此建立起一张属于自己的人脉网络——不只是为了陈家,也为了她自己,在这个时代找到立足之地。
她摊开纸,开始规划:场地要雅致但不张扬,学生首批不超过十人,教材要重新编写,将现代乐理融入传统教学……
笔尖沙沙作响时,她忽然想起雅集上一个细节:当她弹到最激昂的段落时,坐在角落的一位青衣男子,原本低垂的眼忽然抬起,目光如电般射来。那眼神不是欣赏,而是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警惕。
那人是谁?
次日清晨,陈乐天刚起身,陈福就带回了消息。
“顾襄今年五十有二,最爱两样:一是字画,尤其痴迷倪瓒的山水;二是斗鹌鹑,在城南有个鹌鹑园,养了三十多只名品。至于品木会,是金陵木行每年的盛事,各商家展出珍稀木料,由几位老行尊评鉴。但小的打听到,这评鉴的结果,往往早就在私下定了。”
“雕工呢?”
“最好的雕工姓陆,名忘言,六十多了,手艺是祖传的,据说年轻时在宫里造办处待过。如今已经不轻易接活,只偶尔为织造府做些精细物件。”
陈乐天沉吟片刻:“备一份礼,我们去拜访这位陆老先生。”
“少爷,怕是不易见……”
“所以更要见。”
陈乐天目光坚定,“我们的紫檀料再好,没有顶尖的雕工加持,也难入那些挑剔的法眼。”
与此同时,织造府里,陈浩然被曹頫唤到书房。
这位四十余岁的织造大人,面容清癯,眼下的乌青透露着连日少眠的疲惫。他屏退左右,直截了当:“陈先生,你来看这些。”
桌上摊开的不是账册,而是十几封书信。有京中故旧的,有苏州、杭州同僚的,语气或含蓄或直白,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皇上对织造衙门亏空之事,已无忍耐。
“李煦倒了,孙文成也在刀口上。”
曹頫的声音很轻,却沉重,“下一个,就该是我曹家了。”
陈浩然沉默。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却无法直言。
“你是个聪明人,账目理得清楚。”
曹頫看着他,“我也不瞒你,曹家这窟窿,从先父那时就开始了。四次接驾,银子花得像流水……如今要填,是填不上了。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忽然起身,向陈浩然作了一揖。
陈浩然大惊,连忙避开:“大人这是折煞晚生了!”
“若真有那一日,”
曹頫直起身,眼中竟有泪光,“请先生……保全我曹家一丝血脉。尤其是几个年幼的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像重锤击在陈浩然心上。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叫沾儿的孩子,想起那双清亮的眼睛。
“晚生……尽力。”
他最终只能这么说。
走出书房时,阳光刺眼。陈浩然抬头看天,金陵春日的天空蓝得纯粹,仿佛那些账册上的亏空、那些暗流涌动的危机都不存在。
但他知道,风暴正在积聚。
而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陈乐天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匾上只有两个字:“木缘”
。
他叩响门环,许久,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
“今日不见客。”
陈乐天提高声音:“晋北陈氏,携紫檀龙纹料一方,请老先生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