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人激动得双手发抖。
陈文强将一块焦炭扔进特制的炉中,点燃。蓝色火焰稳定升起,几乎没有烟雾。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就在此时,年小刀匆匆赶来,面色比那日赵掌柜来时还要难看。
“陈爷,出大事了。”
他声音发干,“胡会长昨晚暴病身亡,现在外面传言。。。说是咱们陈家下的黑手。”
陈文强手中那块焦炭“啪”
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雪夜中,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停在陈府侧门。车门打开,一位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快步走入,斗篷的兜帽下,隐约可见一张清癯而威严的脸。
陈文强接到通报赶到书房时,那人已经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那枚象牙令牌。
“陈先生不必多礼。”
来人抬起手,阻止了陈文强行礼的动作,“令牌既然送出,王府就不会对陈家的困境坐视不理。胡会长之死,顺天府已经查明是旧疾突发,与陈家无关。明日会有告示张贴澄清。”
陈文强心中一震,深深一揖:“多谢王爷。。。”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
那人——正是怡亲王胤祥府上的大管事何瑾——微微倾身,“你这半年来做的事,王爷都看在眼里。煤铺让平民百姓冬日好过,家具坊养活了匠人,学堂给女子一条生路,更难得的是面对围剿时的应对,既有菩萨心肠,也有金刚手段。”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王爷让我带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若秀木成林,则风亦无奈何。陈家要走得长远,不能只靠一两样新奇物事。”
陈文强双手接过密信,触手厚重。
何瑾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还有一事。李光远编修三日前上了一道奏折,称赞京城有商家‘恤贫济困,颇具古风’,虽然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这道折子,皇上看了,批了‘可嘉’二字。”
说完,他推门而去,消失在风雪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文强拆开密信,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图:三条根系交织的大树,一条根扎在“匠”
字上,一条扎在“商”
字上,最后一条,却扎在一个“士”
字上。
图下压着一张小笺,上面是铁画银钩的一行字:“腊月二十五,西山梅苑,有雅集,可携令媛同往。”
窗外风雪更急。陈文强将图缓缓贴近烛火,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三条根。。。匠、商、士。王爷这是暗示,陈家想要真正立足,必须培养自己的读书人,跻身士林吗?
他推开窗,让寒风灌入书房。雪片扑面而来,冰凉刺骨。远方的黑暗里,京城如同蛰伏的巨兽,灯火明灭间,无数暗流在冰层下汹涌。
胡会长死得蹊跷,李光远态度逆转,王府深夜传讯。。。这一连串事件背后,到底有多少双手在博弈?而他陈文强和这个刚刚崛起的陈家,在这场棋局中,究竟是棋手,还是棋子?
“父亲。”
陈清婉不知何时来到书房门口,手中捧着一件貂皮大氅,“夜深了,该歇息了。”
陈文强转头看着女儿。十六岁的少女在烛光中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温婉,也有自己的坚毅。他突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清婉,”
他轻声问道,“若有一日,陈家需要你嫁入高门以保全全家,你可愿意?”
少女怔了怔,随即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中竟有种超越年龄的从容:“女儿更愿凭自己的本事,让那高门不得不来求娶。”
陈文强放声大笑,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是啊,这才是他陈家的风骨!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陈府上下张灯结彩,焦炭的成功炼制让煤铺有了全新货品,紫檀屏风引来贝勒爷的千两订单,而岁寒雅集的请柬更是被京城文人争相索取。
表面上看,危机已经过去。但陈文强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何瑾留下的那幅图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三条根,缺一不可。而最艰难的那条路,才刚刚在脚下展开。
夜深人静时,陈文强从暗格深处取出一本自己编写的笔记,封面上写着《格物新编》。翻到空白页,他提起笔,沉吟良久,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康熙五十八年冬,余遭困厄,几近倾覆。乃知商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然退易进难,尤难者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正悄无声息地覆盖整个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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