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掰着手指算:“其一,柴炭商。咱们的蜂窝煤比木炭耐烧,价钱却低三成,抢了他们三成生意。其二,运炭的脚行。煤炭比柴薪重,原本需要更多人扛运,现在咱们直接卖成型蜂窝煤,他们少了大笔活计。其三……”
他顿了顿:“朝中某些人。西山煤矿多是官窑,咱们这小窑虽然交了矿税,但产出太精,已有人怀疑咱们是不是发现了新矿脉。”
陈秀儿忽然开口:“大哥,怡亲王今日见你,可说了什么?”
一句话点醒了众人。所有目光聚焦在陈文强脸上。
“王爷提醒了我,也……”
陈文强沉吟片刻,“也算给了个暗示。他说,明日若衙门传唤,可提一句‘炉子是怡亲王府试用的’。但只能提这一句,再多,就是给王府招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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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母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一家之主的决断:“既是如此,文强明日去衙门,就照王爷的提点说。文德,你马上去找年小刀,他在市井消息灵通,打听清楚柴炭行会下一步要做什么。秀儿,你明日照常去琴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分派完毕,陈母看向两个儿媳:“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咱们陈家不是纸糊的,一阵风就刮倒了。”
众人散去后,陈文强独坐堂中。烛火摇曳,将他疲惫的身影投在墙上。穿越至此三年,从摆摊卖小吃做起,到如今涉足煤炭、家具、乐器多个行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这个时代的规则错综复杂,商贾地位卑微,一着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哥。”
陈秀儿去而复返,端来一碗热汤面,“吃点东西吧。”
陈文强接过碗,热气蒸腾中,小妹的脸有些模糊:“秀儿,你说大哥是不是太贪心了?若只守着小吃摊,或许没今日之祸。”
“大哥说什么糊涂话。”
陈秀儿在他对面坐下,“若不是你,咱们一家还在城南破屋里挨饿受冻呢。娘的风湿病,哪有钱抓药?我的琴,更是想都别想。祸事来了,一起扛便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琴馆里有些学生,是官宦家的小姐。我隐约听她们提起,朝中近来对西山矿务颇有争议,有大臣主张放开民营,有大臣坚持官营。咱们这事,或许撞在风口上了。”
陈文强猛然抬头。他想起胤祥那句“朝中盯着你这生意的人,不止一两个”
。原来,陈家的小煤窑,已不知不觉卷入了更大的棋局。
次日清晨,顺天府衙。
陈文强递上名帖,门房见是“被告”
,懒洋洋地引他到偏厅等候。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直到日上三竿,才有个书吏模样的人出来:“陈文强?跟我来吧。”
公堂之上,并非正式升堂审案的架势。主位坐着个四十余岁的官员,绯袍补子上绣着白鹇——正是顺天府丞刘大人。下首两侧,竟还坐着几个穿常服的人,其中一张面孔陈文强认得:隆盛昌赵掌柜,昨晚求见怡亲王的那位。
“草民陈文强,拜见大人。”
陈文强按规矩行礼。
刘大人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这才抬眼:“陈文强,有人告你私开矿窑,破坏地脉,你可认罪?”
“回大人,草民的煤窑已在官府登记,按时缴纳矿税,有票为证。”
陈文强从怀中取出税票,恭敬呈上,“至于破坏地脉一说,草民请教:西山官窑每日开采量十倍于我那小窑,若论破坏,孰轻孰重?”
赵掌柜冷哼一声:“伶牙俐齿!刘大人,陈家窑出的煤炭异常精良,定是盗采了官窑未登记的富矿!此等行径,与盗贼何异?”
“赵掌柜此言差矣。”
陈文强转向他,语气平静,“煤炭精良,是因草民改进了洗选之法。正如木匠有好手艺,能将普通木料打成精美家具,难道就是偷了别人的紫檀木?”
“你!”
赵掌柜拍案而起。
“肃静!”
刘大人皱眉,打量陈文强几眼,“改进洗选之法?说来听听。”
陈文强心中微动。这位刘大人,似乎对技术细节更有兴趣。他斟酌词句,将简易水洗、筛选的过程说了个大概,隐去了添加剂的关键配方。
刘大人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末了,他忽然问:“听闻你家的煤炉,怡亲王府也在用?”
来了。陈文强躬身:“回大人,蒙王爷不弃,试用了几具。”
堂内气氛微妙一变。赵掌柜脸色阴沉,另外几个旁听者交换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