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观察着陈巧芸的神色,见她眼中的抗拒似乎被刚才的惊吓撕开了一道缝隙,便趁热打铁:“你也别急着回绝。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这棚子眼看也撑不住了。不如先随我回天香楼避避雨?喝碗热热的姜汤,换身干净暖和的衣裳,烤烤火,暖暖身子。权当是歇歇脚,看看环境,听听姐姐们说说楼里的章程。成与不成,全在你一念之间,我绝不强求。如何?”
她伸出手,那方散发着暖香的兰花丝帕再次递到陈巧芸眼前,仿佛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一张通往温暖干燥世界的船票。雨水顺着陈巧芸额前的碎发滴落,滑过她冰凉的脸颊。红姨的话,像温水煮蛙,一点点消融着她的戒备。那高墙深院的安全承诺,在刚刚经历了赤裸裸的威胁后,显得如此真实而迫切。避雨、姜汤、干衣、暖炉……每一个字眼都精准地击打在寒冷和恐惧的软肋上。她的脚,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迈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巷子对面一处低矮的屋檐下传来。陈巧芸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蜷缩在湿冷的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单薄、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老妇人咳得浑身颤抖,像一片秋风里即将凋零的枯叶,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小女孩冻得嘴唇发紫,一双大眼空洞地望着瓢泼大雨,小手紧紧抓着老妇人几乎无法蔽体的破袄,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这景象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陈巧芸几乎被暖香熏热的心上。她猛地想起红姨刚才那句轻飘飘的“清清白白进去,凭本事吃饭”
。天香楼里那些巧笑倩兮的姐姐们,她们曾经是谁?是否也曾是某个在寒夜里绝望咳嗽的老妇人的女儿?是否也曾是某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凭本事吃饭……”
陈巧芸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她的目光掠过老妇人沟壑纵横的脸,掠过小女孩惊恐无助的眼,最后定格在自己那双因练琴而留下薄茧、此刻却冻得通红的手上。她的“本事”
,是前世对着镜头喊“家人们点点关注”
,是拨弄琴弦,是唱那些或古风或流行的旋律。难道在这陌生的时代,这所谓的“本事”
,最终的归宿,只能是成为权贵酒宴上一道精致的、可供玩赏的点缀?成为红姨口中“明珠作衬”
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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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悲哀瞬间攫住了她。她想起了父亲陈文强在矿井下摸爬滚打后黑乎乎的笑脸,想起哥哥陈乐天抱着一块好木料时眼中纯粹的亮光,想起弟弟陈浩然摇头晃脑背古文时的认真模样。他们一家子,从最草根的泥地里挣扎出来,靠的是力气,是手艺,是知识,是煤老板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和精明。哪怕穿越到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父亲在捣鼓煤渣,哥哥在跟木头死磕,弟弟在咬文嚼字……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顽强地扎根,试图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一股莫名的力量,带着来自血脉深处的倔强,猛地冲散了那诱人的暖香和红姨蛊惑的话语。她陈巧芸,是煤老板的女儿!她可以街头卖艺,可以冻得发抖,可以被人骂一句“戏子”
,但绝不能自己走进那金丝鸟笼,把“陈”
字钉在风月场的招牌上!
“红姨,”
陈巧芸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雨水冲刷的狼狈,眼神却像被暴雨洗过的琉璃,澄澈而坚定。她没有去接那方丝帕,反而将抱着古筝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盾牌,“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天香楼的门槛太高,我这双脚,踏惯了泥地,只怕进去…硌得慌。也省得…污了您那里的锦绣地。”
红姨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和煦笑容,如同被骤然冰冻的湖面,瞬间僵住,随即寸寸碎裂。眼底那点伪装的温和瞬间被阴鸷的寒光取代,锐利得几乎要在陈巧芸脸上剜下肉来。她捏着丝帕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名贵的杭绸被揉捏得不成样子。
“呵,”
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从红姨鼻腔里哼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怒意,“泥地?好一个踏惯了泥地!倒是我看走了眼,原来姑娘的骨头,比这京城的青石板还硬三分。”
她缓缓收回手,将那方皱巴巴的丝帕随意丢在脚下被雨水浸透的泥泞里,仿佛丢弃一件令人厌恶的垃圾,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刮过陈巧芸倔强的脸庞,“只是这骨头硬,也得有命撑着才行。这京城里,想硬气的人多了去了,最后能站着说话的,又有几个?姑娘,路还长着呢,这雨…也大着呢。你好自为之!”
最后一个字落下,带着冰冷的诅咒意味。红姨不再看她一眼,猛地放下轿帘,隔绝了那张令她恼羞成怒的脸。帘子落下时带起的风,似乎都带着寒意。
“起轿!”
轿内传出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
四个轿夫训练有素,立刻稳稳抬起沉重的紫檀暖轿。那精悍的随从冷冷地瞥了陈巧芸一眼,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死人,随即也快步跟上。华贵的轿子在青衣仆人的伞护下,迅速调转方向,碾过巷中的积水,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幕深处,只留下那方被践踏进泥泞的兰花丝帕,迅速被浑浊的雨水淹没、污秽。
风雨似乎更急了。油布棚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裂痕从棚顶蔓延开来,冰冷的雨水顿时如注般浇在陈巧芸的头上、肩上。刺骨的寒冷让她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抱着古筝的手臂僵硬麻木,几乎失去知觉。方才强撑的那股硬气,在现实的凄风苦雨和红姨那毒蛇般的目光下,迅速消褪,只剩下后怕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几乎是本能地,去捞破碗里那几枚被泥水浸泡的铜钱。冰冷的铜钱入手,带着淤泥的滑腻。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其中一枚时,动作猛地顿住。
那枚铜钱的边缘,一道新鲜的、极其锐利的刻痕,清晰地映入眼帘——是一个歪歪扭扭、却带着森然寒意的“刀”
字!
“年小刀!”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陈巧芸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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