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猛地松开手,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转身冲向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飞跳动。屏幕上一行行数据飞刷过,地图上新亮起了一个光点。
一个在我家坐标上的光点。
不,不是我家——那个坐标更精确。精确到经纬度小数点后六位。精确到我阳台上的那架望远镜。
“有人在你之前找到了你的信号,”
陆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用你的设备回复了。”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离开家之前,把望远镜的追踪程序设置成了自动模式,以便录下可能出现的信号。但我没有关闭射功能。我的系统一直处于待命射状态,只要接收到特定格式的触指令,就会自动按照同样的编码格式送一条预设消息。
那条预设消息是我随手写的测试字符串。每次测试无线电设备时我都会习惯性地用的那句话。
he11o,isanyonethere?
陆鸣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机缓缓从耳边拿下来,看着我。他的眼睛里那团火灭了,只剩下灰烬。
“你的望远镜,在十七分钟前,向信号来源的方向连续射了四十七秒的重复信号。射功率是日常通讯设备的四百倍。编码格式完全匹配信号的协议。”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们收到了,”
陆鸣说,“他们现在正在回复。”
我想问他怎么办。我想问他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我想问他在孙建国的意识彻底被吞噬之前,那个“别回复”
的警告还有没有人听。
但我说不出话。
因为我的舌头不再听我的话了。
它在动。它自己在动。我的嘴唇在开合,出一些我从未学过也从未听过的音节。那些音节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的喉咙、我的口腔、我的舌头都在以错误的方式运动,就像有人在用我的声器官弹一我从没学过的曲子。
那个声音从我的嘴里出来,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凝结成实体一样的东西,回荡在服务器机箱和显示器之间。那不是我的声音。那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用我的声音。
音箱里也响起了那个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服务器机柜的缝隙中,从陆鸣的手机扬声器里,从显示器上跳动的波形图里,从我的胸腔里。
无数个声音汇成同一个句子,用一种让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的温柔语调说:
“收到你的消息了。我们一直在等。”
我想跑。我向我的腿出了奔跑的指令,但它们没有动。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在流失,像沙子从攥紧的拳头缝隙里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涌入,古老、耐心、饥饿,像一个在黑暗中等了亿万年的深渊终于等到了第一束光。
陆鸣看着我,眼睛里的灰烬又重新燃起了光。但那光里有别的东西——是恐惧,是愤怒,是悲哀,还是一种我无法命名的、近乎宗教般的敬畏。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接通的瞬间,他说了一句话。
“我们有第十个了。”
然后他看向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在意识彻底被淹没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我辨认出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请勿回复”
。
但那太迟了。
我已经回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