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大步走向公交站。公交车很快就来了,车上没什么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潮湿,还有一点点槐花的甜味。
我开始想明天的事。明天我得去面试,一家做新媒体的公司,招文案策划,工资不高,但好歹有口饭吃。我得好好准备,简历要改一改,作品集要整理一下,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一问三不知。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我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人在喊我的名字。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扯得支离破碎,但每一次喊的都是同一个词:“陈默……陈默……”
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我想动一动身体,但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动弹不得。我能感觉到公交车在摇晃,能感觉到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我脸上,但就是醒不过来。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起初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喊,后来像是在我耳边喊,近得我能感觉到那声音带起的气流擦过我的耳廓。那声音很陌生,又很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声音,久远到我以为它早就被我忘记了,但它其实一直都在,埋在我记忆的最深处,像一粒种子,在黑暗潮湿的泥土里慢慢芽。
“陈默……”
我终于听清楚了那个声音,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了。
那是我奶奶的声音。
我猛地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公交车刚好到站,司机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太耐烦:“城西客运站到了,下不下?”
我跌跌撞撞地下了车,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才现自己的t恤已经被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说不清楚的恐惧,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我告诉自己,只是个梦,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奶奶都死了十四年了,怎么可能喊我。我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最深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边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弱光线。
走进巷子的时候,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一次不是在做梦,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巷子的最深处传来,从黑暗的最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空旷和遥远。
“陈默……陈默……钱……好用吗……”
我停下了脚步。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根下的垃圾袋沙沙作响。我站在黑暗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朵里全是血液冲撞耳膜的嗡嗡声。我盯着巷子深处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到,只有无边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几乎是跑着回到出租屋的。关上门,反锁,打开所有的灯,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摸了摸裤兜,那五百块钱还在,硬邦邦地抵着我的大腿。
我把它掏出来,摊在手掌心里。昏暗的灯光下,那五张钞票红得有些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的红。我展开最外面那张,中间夹着的那张纸条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纸条上的字迹在灯光下变得更加诡异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此刻看起来像是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在纸上缓缓蠕动,暗红色的痕迹在纸张的纹理间蔓延,一点一点地渗进纤维深处。
“借你三天阳寿。”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酸,视线变得模糊。我眨了眨眼,再次睁开的时候,纸条上的字好像变了。不是内容变了,而是那些笔画的颜色变深了,深得几乎要滴下来,像是刚从某个身体里流出来的,还带着温度。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又把那五百块钱数了一遍,五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我把它们对折了一下,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虽然关了,但窗户外面城中村的霓虹灯招牌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各种颜色的光在天花板上交替闪烁,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场无声的、诡异的灯光秀。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些跳动的光,努力不去想巷子里的声音。我告诉自己那只是风声,城中村的巷子都是这样,风从一头灌进来,从另一头灌出去,在狭窄的空间里产生共鸣,听起来像人声,很正常,科学的解释,没什么好怕的。
但我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就会猛地惊醒过来,心脏狂跳,浑身是汗,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声音的余韵。最后一次惊醒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然后我听到了垃圾桶里传来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纸张被揉搓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我僵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那个声音。垃圾桶在书桌旁边,离床大概两米远。沙沙沙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下来。
出租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我没敢去看垃圾桶里有什么。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死死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像念咒语一样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终于在恐惧和疲惫的双重碾压下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垃圾桶。垃圾桶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那张被我揉成一团的纸条不翼而飞。我翻了翻垃圾桶,翻了翻垃圾桶旁边的地板,翻了翻书桌上面和下面,哪儿都没有。
就好像那张纸条从来没有存在过。
枕头下面的五百块钱还在,好好地躺在枕头和床垫之间,五张钞票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我拿起它们,仔细看了看。钞票还是那么新,红得亮,但我总觉得它们比昨天薄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收走了什么,变得有些透光。我把它们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光线透过纸张的时候,我隐约看到钞票上似乎有什么图案,不是正常的防伪标识,而是一些扭曲的、像虫子在爬行的线条。
我打了个寒颤,把钱重新塞回枕头下面。
那天我本来要去面试的。但我没去成,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忽然觉得浑身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很难描述,不是疼,也不是酸,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身体里慢慢地蔓延开来,一点一点地取代我原本的体温。
我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不算高,但就是让人浑身没劲,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一团棉花塞满了。我给自己冲了一杯感冒冲剂,喝了,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量了第二次体温,三十八度五。
烧得更厉害了。
我又吃了两粒退烧药,躺在床上等着药效作。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我想到叶尘说的那些话,想到巷子里那个像极了奶奶的声音,想到垃圾桶里那张凭空消失的纸条,想到今天早上在钞票上看到的那些扭曲的线条。
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巧合。我只是感冒了,五月的天气忽冷忽热,昨天在外面走了一整天出了那么多汗,晚上又吹了夜风,不感冒才怪。至于纸条和声音,那是我的大脑在恐惧状态下产生的错觉,心理学上管这个叫“选择性注意”
和“确认偏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