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是幻觉,没太在意。
微博出去之后的三十分钟内,我收到了一万多条评论和转。我的歌迷们当然是一边倒地支持我的,他们用比我激烈得多的言辞在谴责那个男人,有人说要把他人肉出来让他社死,有人说要联名请愿让他承担法律责任,有人说这种人就该被关进监狱里好好反省。但让我觉得不太对劲的是,评论区里开始出现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出现在我微博下面的声音。
一个认证为某公益基金会负责人的账号转了我的微博,配文是:“感谢陈默老师的仗义执言,但这件事比大家看到的要复杂得多。这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他的电动车上有明显的改装痕迹,车过了法定标准,这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这是蓄意伤人。”
这条转下面又衍生出了更多的评论,有人说认识这个男人,说他是某个区出了名的路怒症患者,之前就和人生过好多次冲突;有人说他其实是某个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平时就喜欢欺负下属;有人说他根本不是第一次撞人了,去年就在同一个路口撞过一个老人。
这些信息的来源都很模糊,没有人能说清楚是谁最先说的,也没有人能提供任何证据,但它们就像病毒一样蔓延开了,每经过一次转就多出一个看似确凿的细节。到了凌晨五点的时候,这个男人的“身份信息”
已经被网友们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在哪里上班、开的什么车、老婆是做什么的、孩子在哪所学校上学,所有这些信息像一块块积木一样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看起来是那么真实,那么具体,那么不容置疑。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信息来源是可靠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这些信息,心里隐约觉得有一个什么东西不太对,但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就像你在梦里看见一个人的脸,你觉得你认识他,可你醒了之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那种感觉让人无比烦躁又无计可施。
大梁在早上七点给我打了一通电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熬了一整夜:“默哥,你那篇微博被顶上热搜第一了,各大媒体都在转,连央视新闻的官方账号都评论了。但是咱们得稍微收着点,我查了一下,那个视频的原始布者是个刚注册的新号,Ip地址不在上海,在湖南。”
我当时太困了,脑子像一团浆糊,没听出这句话里的分量。“那不都一样吗,全国都在关注这件事,Ip地址在哪有什么打紧的。”
大梁沉默了两秒钟,说:“也是,你先休息吧,睡醒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意识开始模糊。就在我将睡未睡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毫无来由地又浮现出了那个银色挂件的画面,它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信号。我的意识拼命想抓住它,但它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走了,我沉入了睡眠。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盲道上,脚下是黄色的凸起地砖,一条一条的,像某种古老的密码。天上是黑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也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条盲道在我脚下着微弱的黄光。我开始往前走,走得很慢很慢,因为我现自己看不见了。不是那种闭上眼睛之后的黑暗,而是真正的、彻底的、连一点点光和影的差别都没有的黑暗,就像被人挖走了眼睛之后塞进了两团虚无。我拼命地睁大眼睛,拼命地想要看到什么,哪怕是一粒光点也好,但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死了也活该,死了也活该,死了也活该……”
我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消息提醒,有媒体的采访邀约,有朋友的关切询问,有歌迷的加油打气。我揉了揉眼睛,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那个梦的残影还黏在我的视网膜上,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我拿起手机想看看事情的进展,手指习惯性地点进了那个原始视频的链接。
视频已经被删除了。
页面显示:该视频因违规已被下架。
我当时并没有多想。网络上这种事情太常见了,一个引了巨大争议的视频,平台方往往会在舆论酵到一定程度之后将其下架,这不过是例行操作而已。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视频的删除时间是在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也就是我的微博出去大约不到一个小时之后。这个时间点让我觉得有些微妙,但也仅仅是微妙而已。
真正让我开始感到不安的,是当天下午出现在我经纪公司门口的那个人。
下午两点多,我刚吃完午饭坐在沙上想再眯一会儿,大梁突然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格子衬衫,头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眼睛下面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他的嘴唇是干裂的,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整个人散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和焦虑的味道。但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那种眼神我见过,在那些走到绝路上的人脸上见过,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愤怒和绝望的神情,像一个快要溺毙的人在水里拼命地扑腾。
“这位是?”
我站起来,看着大梁。
大梁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侧身让了让,示意那个人自己说。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大概一米远的地方,浑身微微地着抖。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陈默老师,求求您,把那条微博删了吧。”
我愣住了。
“您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这口气里。他的胸膛鼓起来又塌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眶慢慢地红了。“那个视频里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颤,“那个骑电动车的人,是我弟弟。”
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我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像一台快要烧坏的机器。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他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
这个男人的声音开始变得破碎,像一块玻璃被人握在手里慢慢捏碎,“他不叫张伟,不在什么公司上班,没有撞过老人,不是路怒症。他叫林晓,今年二十七岁,在城南一家汽修店打工。他骑的那辆电动车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二手车,没有改装过,车不可能标。他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他不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板:“那视频里……他确实撞了人,也确实说了那些话。”
“我知道。”
林晓的哥哥说,眼泪终于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滚了下来,“但你们人肉出来的那些东西都不是他。你们说他叫张伟,他就不叫张伟。你们说他在某某公司上班,他就不在那里上班。今天早上开始,他的手机就没停过,几千条短信,几万个未接来电,有人在短信里说要去他住的地方找他,说他该死,说他应该被枪毙,说他应该被车撞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把手机卡拔了,蜷在墙角不敢动。”
房间里安静极了。大梁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我看着面前这个崩溃的男人,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在灰尘里冲出两道白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块绑了石头的铁板,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坠入了黑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