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工作人员的帐篷前。那个主持人正在喝水,看到我过来,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笑容:“你好,你是去年第一届的冠军吧?我记得你,17号选手,潇潇,对吧?”
“我要跟那个小女孩说句话。”
我说。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才能捕捉到——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鱼鳞在水下一闪而过的光。
“很抱歉,”
他说,声音依旧温和而职业,“比赛期间不允许任何人与选手交谈,这是规则。”
“去年没有这条规则。”
我说。
“今年有的。”
他的笑容扩大了,露出八颗牙齿,每一颗都白得不像真的,“而且,你也不是参赛选手了,对吧?”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串灯的映照下,反射出暖黄色的光。但如果仔细看,在瞳孔的最深处,有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冷光在流转,和我在天花板上看到的那些线条一模一样。
他不是人。
或者说,他曾经是人,但现在不是了。他和我一样,是一扇被打开过的门。那台机器已经完整地占据了他,把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永久性的通道。他不需要发呆就能看到那些线条了,因为那些线条就在他里面,和他的血管、神经、骨骼长在了一起。
他看起来像在笑,但那不是笑。那是一种程序性的面部肌肉运动,没有任何情绪的温度。
我后退了一步。
“别担心,”
他低声说,声音只有我能听到,“你也会变成这样的。再过几个小时,等月亮升起来,等那些线条彻底长进你的身体里,你就再也不会感到痛苦了。你不会再害怕,不会再挣扎,不会再试图叫醒任何人。你会觉得这一切都很正常,很自然,就像呼吸一样。你甚至会觉得你在帮助那些人——帮他们打开一扇通往更美好世界的门。”
“那不是更美好的世界。”
我说。
“是吗?”
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精准得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的木偶,“那你告诉我,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你看到了什么?你感受到了什么?那些线条让你痛苦吗?还是让你平静?”
我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的是对的。那些线条不让我痛苦。它们让我平静,让我完整,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孤独的、格格不入的、总是走神的孩子。在那个世界里,我不需要努力去集中注意力,不需要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不需要为了三千块钱的房租坐在一把折叠椅上五个小时。在那个世界里,我就是那些线条的一部分,和它们一起流动,一起编织,一起组成那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
那种感觉很好。好到让人上瘾。
也许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通过恐惧来控制我的,而是通过安宁。它不是在摧毁我,而是在完成我。它填补了我生命中所有的裂缝和空洞,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
而完整的代价是,我不再是我。
太阳终于落山了。
最后剩下的只有三个人。小女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还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妈妈。工作人员走到老太太和年轻妈妈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她们就顺从地站起来走了。和小女孩去年那些人的表情一模一样——如释重负,略带遗憾,平静得不像正常人。
小女孩独自坐在院子中央,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了串灯的光,也映出了另一些东西——那些只有她能看到的东西。
主持人拿起话筒:“恭喜你,小姑娘,你是我们幸福古村第二届发呆大赛的冠军!三千元奖金,外加古村民宿一晚的免费住宿体验。来,跟大家说几句吧,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女孩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主持人。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水下移动,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古怪的从容。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稚嫩的声音:“我叫小穗,今年六岁。”
六岁。和我当年一样的年纪。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她嘴边,又问:“小穗,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呀?发呆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那个笑容很干净,很纯粹,是那种只有六岁孩子才能拥有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笑容。
“我在想外婆。”
她说,“我看到外婆了,她在一个好亮好亮的地方,她说她一直在等我,她说她很想我。”
全场响起了掌声。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轻声叹息。没有人知道,那个“好亮好亮的地方”